這份“發現”像一劑強心針,讓林淑瑤瀕臨崩潰的神經重新亢奮起來。她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重新挺直腰板,甚至撫了撫微亂的鬢髮,臉上又掛起了那種混合著怨毒和得意的冷笑,目光掃過衛若眉,最終落在林淑柔身上:
“現在知道怕了?晚了!”她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嬌脆,卻淬著冰碴,“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既然敢來我林家撒野,傷我母親,打我家仆,就該想到後果!齊家姑奶奶是什麼身份,你們心裡清楚!現在,我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
她下巴微揚,用眼角的餘光睥睨著二人:“你,還有林淑柔,立刻跪下,給我母親磕頭賠罪,自扇耳光,直到我母親消氣為止!然後,乖乖滾出林府,永遠彆再出現!或許……我看在姐姐‘可憐’的份上,還能在齊家姑奶奶麵前,替你們‘美言’兩句,求她老人家從輕發落。否則……”
她拖長了音調,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衛若眉靜靜地聽她說完,臉上非但冇有懼色,反而緩緩漾開一抹極淺、卻令人心底發毛的笑意。那笑意浸在眼底,帶著幾分瞭然,幾分嘲弄,還有一絲……近乎憐憫的玩味。
“林淑瑤,”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廳內壓抑的寂靜,“你方纔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誰,我的夫君又是何人嗎?”
林淑瑤心頭莫名一緊,強撐著冷哼:“怎麼?想要求我了?”
衛若眉冇有回答,隻是輕輕喚了一聲:“雪影。”
一直如標槍般立於她身側後方,沉默得幾乎讓人忽視其存在的雪影,聞聲立即向前踏出一步,動作乾脆利落,對著衛若眉的方向,躬身抱拳,姿態恭敬無比:“屬下在。”
“告訴她,”衛若眉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林淑瑤驚疑不定的臉上,“你是什麼人。”
“是。”雪影應聲直起身,麵沉如水。他冇有多餘動作,隻是抬起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樣物件,穩穩托在掌心,然後向前平舉,讓廳內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
那是一枚令牌。
約莫成年男子巴掌大小,通體沉暗,在廳內牛角燈不算明亮的光線下,卻流轉著一種內斂而冰冷的金屬光澤——是黑金熔鑄而成。
令牌底板,浮雕著一隻猙獰咆哮的猛虎頭顱,虎目圓睜,獠牙畢露,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破牌而出,擇人而噬。而在虎頭上方,以遒勁淩厲的筆法,鐫刻著一個鐵畫銀鉤的單字——靖。
“鬼影衛的令牌!”
不知是誰倒抽一口冷氣,失聲低撥出來,聲音裡充滿了無邊的恐懼。
禹州城的日常護衛由三防司所管城內治安巡防,尋常平民百姓,對於三防司的人比較熟悉,但誰都知道,真正的精銳,直屬靖王府轄製、隻聽靖王號令的,是那支神龍見首不見尾、傳說中個個能以一當百的“鬼影衛”!
他們護衛王府,執掌機密,必要時亦有先斬後奏之權。
茶樓酒肆,總是有人津津有味的講著鬼影衛種種神秘的故事。
而這黑金虎頭靖字令,更是鬼影衛中最高階彆統領的身份象征!
林淑瑤長期經商,與三防司上下打點得爛熟,對鬼影衛的傳說和這令牌的形製,豈會不知?她隻覺得一股寒氣猛地從尾椎骨竄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連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動。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
鬼……鬼影衛?!還是持虎頭令的統領?!
難怪……難怪他身手如此恐怖!難怪他氣勢如此駭人!
那麼,能讓一位鬼影衛統領如此寸步不離、恭敬護衛的女子……
林淑瑤機械般地、極其緩慢地轉動僵硬的脖子,目光呆滯地看向那個依舊一身粗布衣裙、卻氣度沉靜如淵渟嶽峙的女子。那張絕美卻平靜的麵容,此刻在她眼中,不啻於九幽之下索命的修羅。
一個可怕到讓她靈魂都在戰栗的念頭,不可抑製地浮現在腦海。
衛若眉迎著她驚恐欲絕的目光,緩緩上前兩步。布鞋踩在光潔的地麵上,幾乎無聲,卻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淑瑤急速崩塌的心防上。
“你不是問我,夫君是什麼人?”衛若眉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字字如千鈞重錘,砸得林府眾人肝膽俱裂,“他非禹州十大富商,亦非禹州十大名門。”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他是大晟世襲禹州藩王,七代靖王,孟玄羽。”
她的夫君是靖王孟玄羽,那她——不就是靖王妃?
“哐當!”秦氏終於支撐不住,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暈死過去。
林文德、林文才兩兄弟麵如土色,抖如篩糠,牙齒咯咯作響。
秦彪雙腿一軟,“撲通”癱坐在地,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林淑瑤隻覺得天旋地轉,耳中嗡鳴不絕,整個世界都在眼前碎裂、顛倒。她嘴唇劇烈顫抖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那雙瞪大到極致的眼睛裡,充滿了無邊的驚恐、荒謬、以及滅頂的絕望。
靖王妃……她竟然是靖王妃!林淑柔找的靠山,竟然是禹州至高無上的靖王府!自己剛纔……剛纔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雪影上前一步,沉聲喝道,聲音如金鐵交鳴,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既知王妃駕前,爾等還不起身下跪,叩首請罪!莫非真想嚐嚐王府鬼影衛,詔獄天牢的滋味?!”
“撲通!”“撲通!”“撲通!”
一連串膝蓋砸地的悶響。林家眾人,包括剛剛悠悠轉醒的秦氏,連滾爬爬地跪倒一片,以頭搶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然而,就在這片死寂的恐懼中,林淑瑤低垂的眼裡,在最初的極致驚恐後,卻猛然閃過一抹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狠色。
她甩開扯住她袖子要她也跟著下跪的丫環的手,依然直挺挺的站著。
不能認!絕對不能完全認下!
她猛地抬起頭,雖有些狼狽,眼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銳利,聲音嘶啞尖利地喊道:
“王妃!你既然是王妃,為何如此裝扮,隱匿身份,混進我林府?你若真是王妃,你也怪我不上,民女並不識得你,何來衝撞一說?難道,你堂堂王妃,仗著自己的夫君是王爺,便以強欺弱?”
她竟是在這絕境之中,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咬死自己“不知情”,試圖以“不知者不罪”和“權貴欺壓平民”的輿論,來反將一軍,做最後的掙紮!
廳內氣氛,因她這拚死一搏的狡辯,再度變得詭異而緊繃起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布衣荊釵、卻君臨天下般的靖王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