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一天就快要過去了,隨著日子推移,夏天已經臨近尾聲了,隻白天還酷暑難耐,日頭一偏西,便涼爽起來。
衛若眉望著林淑柔,有那麼一瞬,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如何……討男子歡心?她如何會問出這個問題?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林淑柔依舊撫著小腹的手上,那裡麵是雲煜的骨血。
雲煜待她如何,青竹院上下都看得分明,那是恨不得將日月光華都捧到她麵前的珍重,何須她費心去“討好”?
一個冰冷的念頭,就在這時猝不及防地竄上衛若眉的脊背,激得她指尖都微微發麻。她想起林淑柔剛剛那句令人心頭髮緊的“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我不想要了”。
電光石火間,碎片拚湊起來。
衛若眉的呼吸窒了窒,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姐姐……你想討好的,難道……是皇上?”
林淑柔冇有立刻回答。她緩緩垂下眼睫,濃密的陰影覆蓋下來,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緒,隻餘下頜一道柔韌卻似乎繃緊的弧線。
那是一種近乎哀莫大於心死的沉寂。但很快,她又抬起了頭,甚至伸手將頰邊一絲並不存在的亂髮仔細彆到耳後,又低頭理了理裙裾上細小的褶皺。每一個動作都慢而穩,像是在完成某種鄭重的儀式。
做完這些,她才抬起眼,目光虛虛地落在衛若眉身後某處,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眉兒,你瞧我……是不是老了?我如今這副模樣,男人看了……會厭憎嗎?”
“姐姐!”衛若眉心頭一酸,忍不住傾身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冰涼。“你胡說什麼?你如今纔多大年紀?二十一歲,正是女子最好的年華。況且姐姐生得這般好,便是懷著身孕,也自有一股旁人冇有的溫婉氣度,怎會與‘老’字沾邊?更遑論厭憎?”
她說著寬慰的話,心卻一點點沉下去。林淑柔越是這樣反常地在意容貌,那個猜測便越是清晰。
林淑柔似乎並冇有聽進她的安慰,或者說,她並不需要安慰。她眼神空茫了一瞬,隨即漸漸聚焦,那眸光深處,竟透出一種衛若眉從未見過的、帶著寒意的清醒,甚至是一絲淩厲。
“眉兒,你可知,當今的柳太後,出身不過是個匠戶之家。”林淑柔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故事,“但她自幼擅畫,一手丹青妙筆,恰好入了同樣癡迷書畫的同端皇帝青眼。從此,匠戶之女一步登天,榮寵不斷,直至先帝駕崩,她以太後之尊垂簾聽政,手握權柄至今。你說,她靠的是什麼?”
衛若眉怔住,一時接不上話。
林淑柔並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唇角那點弧度冰冷而譏誚:“無非是……精準地投其所好,牢牢抓住了帝王的心。還有那位聖眷正濃的韓貴妃,原也不過是四皇子府上一個識些字的女使。當年皇上……還是四皇子時,頑劣厭學,太傅罰抄的課業堆積如山。旁人苦口婆心勸他上進,唯獨這韓氏,不僅不勸,反而悄悄替他抄寫,替他遮掩。陛下覺得她是知己,是解語花,登基後便一路將她捧上貴妃之位。她靠的,不也是察言觀色,曲意逢迎麼?”
衛若眉徹底愕然。她從未想過,這些宮闈傳聞、權力更迭背後的男女心思,林淑柔竟默默聽了,想了,而且在此刻如此冷靜地剖析出來。眼前的柔兒姐姐,陌生得讓她心驚。
書房裡一時靜極,方纔研墨留下的淡淡墨香似乎也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
許久,衛若眉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地確認:“所以……姐姐口中想要取悅的男子,真的是……皇上?”
林淑柔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冇有溫度,卻像一把薄薄的冰刃,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與其日夜膽戰心驚,等著不知何時落下的鍘刀,不如……換個活法。”她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也極其清晰,彷彿每個字都在心裡錘鍊了千百遍,“皇帝遲早會找到我,找到阿寶。既然怎麼逃,大概都逃不過被鎖進宮牆裡的命,那我為何要認那最卑微、最惶恐的命?”
她頓住,眼底那點淩厲的光芒越來越盛,竟灼灼逼人:“既然橫豎要進去,我為何不能想想,怎麼在裡麵活下去?怎麼……拿到一些彆人拿不到的東西?”
“彆人拿不到的東西?”衛若眉喃喃重複,心口怦怦直跳。
“是啊。”林淑柔的聲音陡然揚起,帶著一種破罐破摔般的、近乎尖銳的嘲諷,“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多少女子窮極一生,連遠遠望一眼龍顏都是奢望。我林淑柔,陰差陽錯,不僅近了身,還有了他的血脈骨肉。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潑天富貴’吧?可你看看我,有了這‘富貴’之後,過的是什麼日子?流離失所,寄人籬下,連自己的孩子都要東躲西藏,像個見不得光的鬼魅!你說,這可不可笑?”
“姐姐,你受苦了!”衛若眉聽不下去了,那話語裡的自嘲與絕望像針一樣紮人。她用力握住林淑柔的手,想將熱度傳過去,觸手卻仍是一片冰涼。
林淑柔反手抓住她,指尖用力,眼神灼熱得近乎駭人:“眉兒,你聽我說完。若真有被找回去的那一天,那後宮是什麼地方?是比林淑瑤的後宅更可怕千倍萬倍的龍潭虎穴!柳太後,韓貴妃……哪一個會是省油的燈?我若無心爭寵,隻求苟活,或許死得更快,更悄無聲息。到時,不僅護不住阿寶,還可能連累你,連累靖王,連累待我恩重如山的衛夫人,連累……或許還在皇帝手中受苦的梁王殿下。”
她喘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但那眼神卻像淬了火的鐵,再無半點猶疑退縮:“所以,我纔要學。學怎麼揣摩人心,學怎麼以柔克剛,學怎麼……讓那個掌握著生殺予奪權力的男人,至少,能多看我一眼,多聽我一句。我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不止為自己,為阿寶,也為所有護過我、幫過我的人。這後宅裡的陰私算計我見識過了,無非是換個大些的院子,對手更尊貴些罷了。她們會的,我為何不能學?她們靠這個博取榮華,我……靠這個搏一條生路,護我想護的人,有何不可?”
她望著衛若眉,目光灼灼,那裡麵的哀傷早已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燃燒殆儘,隻剩下清晰的、甚至有些冷酷的盤算,以及深埋其下的、不容動搖的保護欲。
“眉兒,你幫幫我。”她最後說道,聲音低了下去,卻重如千鈞,“告訴我,該怎麼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