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院內,蟬聲不知何時歇了片刻,反倒襯得屋裡更靜了。隻有冰碗化出的水漬,在木幾上慢慢洇開一小圈深色的痕。
衛若眉聽林淑柔那般說,知道她是真的將前塵往事理清、放下了,心頭那點最後的顧慮才悄然散去。
她端起自己那盞涼透的茶,抿了一口,道:“這其中的原委,到底還是由你親筆寫給他知道最為妥當。我是局外人,有些話,轉述起來難免失了分寸,也怕……引他多心。”
林淑柔點了點頭。午後光線偏移了些,將她半邊身子籠在柔和的明暗交界裡。她聲音很平緩,像在說彆人的事:“蘇大人與林淑瑤,也算自幼相識。林淑瑤……其實一直對他存著些心思。當年蘇家退了你我的婚事之後,冇過多久,我那庶母便曾托了有頭臉的媒人,去蘇家委婉提過,說林家與蘇家世代交好,長女的姻緣雖不成,但次女品貌亦是上佳,若能再續秦晉之好,豈不也是一段佳話?”
她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說不上是譏諷還是悵然的弧度:“可蘇振楠以專心備考科考為由,婉拒了。想來,這事更是往林淑瑤心裡紮了一根刺。她覺得是我擋了她的路,即便我已被退了婚,依舊礙著她的眼。所以後來父親一走,她與她母親便將我趕出家門,做得那般決絕,也就……不奇怪了。”
她抬手,將額前一縷被細汗濡濕的碎髮輕輕撩到耳後,動作從容。那些曾經碾碎她尊嚴、幾乎奪去她性命的往事,如今再說出口,竟真的隻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靜。時間,還有在青竹院得到的這份安穩與尊重,終究是慢慢撫平了那些褶皺。
“所以,眉兒你的顧慮是對的。”林淑柔抬眼,目光清亮,“蘇大人讀聖賢書長大,眼中所見,多是詩書禮儀、朝堂大義。後宅裡這些彎彎繞繞、人心能毒到什麼地步,他未必真切懂得。若不明說,他或許會疑心你我借他之手,行黨同伐異之事。不如……坦誠些。”
她說著,已站起身來,月白的裙裾滑過涼榻邊沿:“走,我們去寫信。”
兩人移步至西廂的書房。這裡比外間更蔭涼些,北麵牆的高窗敞開著,對著一叢茂密的修竹,風過時,竹葉的沙沙聲清晰可聞。臨窗設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麵文房四寶皆是齊整。
衛若眉親自從青瓷水滴裡取了清水,注入那方端石硯中,執起墨錠,不疾不徐地研磨開來。墨香漸漸彌散,混著窗外植物的清氣,有一種令人心定的味道。
林淑柔在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素潔的薛濤箋,執起一管小楷筆,筆尖在硯池裡舔飽了墨,懸腕凝神片刻,才落下第一筆。
信的內容,是兩人方纔商議好的。
隻寫林淑瑤如何心生嫉恨,設計將她誤引至一陌生醉酒男子處,那男子神誌不清,錯認了人,致使她**,從而有了阿寶。
至於畫舫、至於那男子的真實身份是皇帝,一概隱去。對於一個恪守禮節的君子而言,知道至交世家的女兒竟被如此戕害,知道這一切的源頭是另一個女子的惡毒算計,便已足夠。
餘下的細節,關乎女子最珍貴的名節,蘇振楠那樣的人,絕不會,也不屑去深究追問。
筆尖在紙上遊走,發出極輕的沙沙聲。林淑柔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端正清晰。陽光透過竹影,在她低垂的側臉上跳動,長睫在眼下投出兩彎靜謐的弧影。
那些不堪的、血淋淋的過去,此刻化作一行行剋製的文字,從筆尖流淌而出,彷彿也將那份積壓已久的屈辱與痛楚,一點點導引了出去。
信寫好,吹乾墨跡,仔細封入信封。林淑柔用指尖撫平封口的火漆,將它鄭重地放入衛若眉伸出的手中。
“希望此番,”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老天開眼,收了這惡婦。”
衛若眉將信收好,用力點了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林淑柔的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已有明顯的圓潤弧度,隔著輕薄的夏衫,能感受到生命的溫熱與存在。四個多月了,這孩子一天天在長大。
她的眉眼不自覺地彎了起來,那笑容是從心底透出的柔軟光澤:“眉兒,我好喜歡這個孩子。這是我和雲煜的孩子。”
衛若眉看著她眼中純粹的光彩,也忍不住勾起唇角:“若是隨了我二表哥那機靈勁兒,將來不知要聰明成什麼樣。”
“那萬一隨了他貪玩跳脫的性子呢?”林淑柔嗔怪地橫了她一眼,眼裡卻是漾著笑的,“豈不是要頭疼?”
兩人相視,都笑了起來。淺淺的笑意驅散了方纔寫信時的凝重,屋裡一時暖意融融。
可那笑意在林淑柔眼中並未停留太久。她輕輕歎了一口氣,撫著肚子的手停住了,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隻是……”她聲音低了下去,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眉間攏上一片輕愁,“這孩子,來得終究不是時候。我……我不想要了。”
“說的什麼渾話?!”衛若眉臉上的笑瞬間凝固,被驚愕取代。方纔還那般柔情滿懷,怎麼轉眼就……
林淑柔轉過頭,眼中那層溫暖的柔光褪去,露出底下深切的憂慮,甚至是一絲恐懼:“你也說了,萬一,萬一皇帝找到了我,知道了阿寶的存在,他若強行要我進宮,那這孩子怎麼辦?他可是雲煜的骨血啊!”
這確實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利劍。孟玄羽擔憂過,衛若眉思量過,林淑柔更是夜夜難安。而遠在康城的雲煜,至今還未歸來,他甚至都還不知道,林淑柔有了自己的孩子,若是知道,不知會高興成什麼樣了。
衛若眉深吸一口氣,握住林淑柔微涼的手,語氣是斬釘截鐵般的篤定:“皇帝現在不是還冇找到你麼?許錚那邊並無確切動靜。說不定等他真找到蛛絲馬跡時,孩子早已平安落地。姐姐你放心,到時我與玄羽,定有辦法將孩子妥帖藏好,絕不叫皇帝知道他的存在!”
她的眼神太堅定,話語太有力,像一塊沉穩的磐石,暫時穩住了林淑柔彷徨的心。
林淑柔望著她,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眉眼間的鬱色也散開些許:“……那就好。”
室內又靜了片刻,隻有風吹竹葉的細響。
林淑柔忽然又抬起眼,看向衛若眉,這一次,她臉上浮現出一種罕見的、混合著羞澀與認真,甚至帶點孤注一擲的神情。
“眉兒,”她輕聲開口,手指又不自覺地揪住了裙裾的一角,“我……有件事,想向你求教。”
衛若眉見她神色忽然變得如此鄭重,甚至用了“求教”二字,不由得也坐正了身子:“姐姐但說便是。我們之間,何談‘求教’?你這麼說,倒讓我不安了。”
林淑柔吸了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風裡,卻又清晰地鑽進衛若眉的耳朵——
“你告訴我……如何才能,討得一個男子的歡心?”
衛若眉徹底怔住了。
她設想過林淑柔可能擔憂孩子、害怕皇帝、仇恨林淑瑤……卻萬萬冇料到,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從一個曆經磨難、剛剛還在書寫血淚過往的女子口中問出,帶著一種奇異的柔軟與企盼,卻也讓衛若眉的心頭,莫名地痠軟了一下。
窗外,蟬聲忽然又嘶鳴起來,長長的一聲,拉滿了夏日午後的倦意與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