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眉望著林淑柔眼中那簇近乎灼人的決絕火焰,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這問題太直白,太突兀,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要去開一扇誰都不願觸及的門。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瓷盞邊緣,臉上掠過一絲極少見的、近乎窘迫的遲疑。“這個……我其實,也並不知曉該如何去……討好一個男子。”她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承認得有些艱難。
林淑柔眼中那熱烈的期盼黯了黯,隨即浮起一絲瞭然和自嘲:“是了。我真是糊塗了。靖王殿下待你,從來都是捧在手心怕化了,何曾需要你去費心琢磨這些?是我病急亂投醫,竟以為你無所不知……眉兒,你彆怪我唐突。”
“姐姐說的哪裡話。”衛若眉連忙握住她的手,那手依舊微涼。她心中百味雜陳,既有對林淑柔這般境遇的心疼,也有一種麵對未知領域的無力。“我雖不會,但……這世間,或許有人會。我倒是想起一個人來。”
林淑柔是何等靈慧之人,與衛若眉相交相知這些年,對她的心思人脈也約莫有數。衛若眉話音未落,一個名字便已電光石火般跳入她腦海。她微微睜大了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確認:“眉兒,你說的人……莫非是……‘青鸞’姑娘?”
青鸞。這個名字在禹州城,曾是一個帶著香風與傳奇色彩的符號。
昔日妙音閣的頭牌舞妓,色藝雙絕,豔名遠播。她周旋於達官顯貴、文人富商之間,見慣了各色男子,也最懂得如何以眼波、以姿態、以言語,撩動人心,讓人為她傾倒,為她一擲千金。若論“駕馭男子”的學問,她恐怕真算得上是箇中翹楚。
衛若眉緩緩點了點頭,證實了林淑柔的猜測。但她的眉頭並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緊,憂色明顯:“隻是……姐姐畢竟是正經人家出來的閨秀,去向一位……風塵女子討教這些……終究是於姐姐清譽有損。我怕……”
“清譽?”林淑柔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冇有半分暖意,隻有無儘的蒼涼與尖銳的自嘲,“眉兒,你忘了嗎?當年在水瀾湖的畫舫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同德皇帝,不正是把我當成隨手可狎的妓子一般對待的嗎?從那夜起,我林淑柔在世人眼裡,還有什麼‘清譽’可言?未婚生子,被家族驅逐,苟活至今……我早就冇有什麼臉麵,是需要緊緊捧住、生怕摔碎的了。”
她說著,目光直直看進衛若眉眼底,那裡麵的脆弱已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臉麵值幾個錢?能讓我活下去嗎?能護住阿寶嗎?能讓我在可能到來的宮牆之內,有一絲喘息之機嗎?如果不能,我要它何用?生死尚且可以置之度外,這點虛名,又算得了什麼?”
衛若眉被她這一番話說得心頭震動,鼻尖發酸。她知道,林淑柔這是真正將過往那個被禮教、被名聲束縛的“林家大小姐”徹底撕碎了。疼痛,但也決絕。
見衛若眉依舊麵露不忍,林淑柔反而平靜下來,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眉兒,你不必勸我。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是好是歹,我都認。你隻需告訴我,能不能幫我引見?”
衛若眉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的滯悶與憂慮都排解出去。終於,她重重地點了下頭:“好。我明日便設法安排,請青鸞姑娘出來一敘。隻是……見過了,談過了,再決定要不要向她請教,可好?”
林淑柔知道這是衛若眉最後的底線,是出於保護她的心意。她冇有再堅持,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已飄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彷彿在透過那漸暗的天光,凝視自己莫測的前路。
次日,雲境小築。
這處酒樓在禹州頗有些獨特的名氣。門麵並不如何張揚闊氣,遠遠比不上望江樓的氣派、萬寶樓的奢華,但懂得門道的人都知道,內裡彆有洞天。它由一座精巧的私家園林改建而成,亭台水榭掩映在茂林修竹之間,彼此以迴廊小徑相連,卻又各自獨立,幽靜隱秘,是城中達官貴人私下會晤、商談要事的首選之地。
衛若眉與林淑柔都換上了相對簡便的衣衫。衛若眉是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窄袖襦裙,外罩同色半臂,頭髮綰成簡單的單螺髻,隻簪一支素銀簪子,清爽利落。林淑柔則穿著月白雲紋的齊胸襦裙,為了遮掩日漸明顯的孕肚,外麵罩了一件稍寬大的丁香色薄紗長褙子,麵上覆了一層輕紗,隻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雪影早已安排妥當,數名精乾的護衛扮作尋常仆從或遊客,遠遠近近地散在周圍,既保證了安全,又不至於引人注目。
兩人在小二恭敬的引領下,步入園林。時值夏末,園中草木依舊葳蕤,隻是綠意已不如盛夏時那般潑辣逼人,添了幾分沉靜的濃稠。穿過一道爬滿紫藤的曲折長廊,耳邊是潺潺的流水聲,鼻尖縈繞著水汽與草木混合的清氣。繞過一片小巧的羅漢鬆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池碧水漾著細碎的波光,池心一座水榭臨波而立。水榭三麵環水,隻有一道九曲木橋與岸邊相連。此時,水榭四周垂著半透明的天水碧紗幔,隨風微微拂動,既保證了私密,又添瞭如夢似幻的意境。透過那搖曳的紗幔,隱約可見裡麵一道窈窕的身影正端坐著,姿態優雅,彷彿一幅精心繪製的仕女圖。
引路的小二在橋頭止步,躬身退開。
衛若眉與林淑柔對視一眼。林淑柔輕輕吸了口氣,隔著薄紗,衛若眉能看到她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但隨即,那眼中便隻剩下了一片沉靜的決然。
“走吧。”衛若眉低聲道,率先踏上了那通往水榭的、微微晃動的木橋。林淑柔緊隨其後,手不自覺地又撫上小腹,彷彿從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汲取最後一點邁向未知的勇氣。
水波輕漾,映著天光雲影,也映著兩個女子一步步走向紗幔後那個神秘女子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