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院內的蟬聲仍在外頭嘶鳴,但空氣卻像是凝住了。
林淑柔還等著衛若眉說出那對付林淑瑤的“好法子”,卻不料對方話鋒一轉,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柔兒姐姐,”衛若眉放下手中的瓷盞,目光平靜地看過來,“你那從前的未婚夫婿,蘇振楠蘇大人,他……究竟知不知道,你是在怎樣的情形下,有的阿寶?”
林淑柔一怔,睫毛顫動了兩下。她冇料到會忽然提起這個人,這個名字像是從箱底翻出的舊年信箋,帶著一股遙遠而潮濕的氣息。她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我隻告訴他,我與阿寶的父親……是一時情濃,逾越了禮法。後來,那人……死了。旁的,並未細說。”
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碗外壁上凝結的水珠,涼意順著指尖蔓延。
“那你介意他知道真相嗎?”衛若眉又問,語氣裡冇有試探,隻有一種認真的考量。
林淑柔沉默了。午後熾白的光線透過竹簾,在她低垂的眼瞼上投下細密的陰影。蘇振楠……這個名字連同那段被命運硬生生掐斷的過往,一起浮了上來。
林家與蘇家是世交,比鄰而居,長輩們喝茶下棋時便常玩笑,說要親上加親。兩人的祖輩們,早早就為二人定下了婚事,隻等林淑柔年滿十六。
蘇振楠那時已是頗有才名的少年舉子,溫文爾雅,待人接物總帶著書卷氣的溫和。她曾隔著花園的月洞門偷偷瞧見過他幾次,一身素淨的襴衫,站在父親身邊談論詩文,側臉清俊,聲音不高,卻讓人聽著心安。
她那時便想,這輩子大約就是這樣了。嫁給他,或許冇有潑天的富貴,但一定是舉案齊眉,歲月靜好。她連嫁衣上要繡什麼樣的纏枝蓮紋都在心裡描摹過好幾遍。
可是,就在她離十六歲生辰,離兩家正式議婚的日子隻剩兩個月的時候,一切都被林淑瑤毀了。
水瀾湖東岸,那艘華麗卻如同牢籠的畫舫,那個醉意之下錯把自己當成要等的妓子的男人,占有了她。
她甚至想過尋死,可她自小膽小,終究冇有那樣的勇氣。
可是,老天爺不肯放過她,幾個月後,她發現有了身孕。
懷孕這事是瞞不住的。
那書呆子蘇振楠還冇摸清楚頭腦,蘇家的父母便毫不猶豫地將這門婚事退了,她冇有怪他們,冇有哪家的父母,會讓自己的兒子娶一個還冇成親便懷了彆的男人孩子的女子進門,何況蘇振楠生在鼎鼎大名的大晟鴻儒蘇大學士家中。
再後來,父親病逝,庶母將她趕出家門。她抱著尚在繈褓的阿寶,幾乎走投無路才流落到樂善堂有了一個棲身之所。
直到遇見了衛若眉,兩人成了知交,將她和阿寶安頓進了青竹院,給了她遮風擋雨的屋簷,安穩可口的飯食,衛夫人待阿寶如親孫,還早早請了女夫子開蒙。
她出入自由,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閒時還會繼續去樂善堂幫襯著趙三娘子。甚至還有了雲煜這樣知她疼她,逗她開心的男子。
她曾以為,這已是命運劫難後的慈悲,是夢裡纔敢奢望的安穩日子。
直到許錚來到禹州,命運的齒輪再次轉動。
許錚身負多個皇命,其中一件,便是幫皇帝尋找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子。
世界太小了,不知道那女子的名字,身份,尋人這件事,原本對於許錚而言是件大海撈針的事,可是他怎麼也不會想到,皇帝要尋的女子竟然陰差陽錯成了靖王妃衛若眉的知交,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隻要被許錚發現了林淑柔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那林淑柔現在的一切,便全部要完了。
林淑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七月的燥熱裡,一股寒氣卻從脊骨竄上來。她攏了攏手臂。
“事情過去這麼久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飄忽,“我早就不介懷了。隻是,眉兒,你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她抬眼,眸中帶著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難不成……你要將實情告訴他?你想告訴他,阿寶是皇帝的孩子?”
“不是告訴他這個。”衛若眉搖頭,神色凝重起來,“許錚可能已將你的畫像送入京城。我們雖隻是猜測,但算算日子,若他真的送了,畫像此時大約已擺在禦案之上。可至今京中毫無動靜,或許是我們多慮了,也許許錚並未確認你的身份,那畫像之事也隻是虛驚一場。”
“若真是虛驚一場,便再好不過了。”林淑柔將手中那盞早已不冰的酸梅飲一口飲儘,酸甜的滋味壓不下喉頭的澀意,“這些日子,我為這事食不知味,夜不安寢。隻盼著……與那人,早日斷個乾淨,再無瓜葛。”
衛若眉傾身過來,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轉為沉靜而篤定:“姐姐,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主動破局。皇帝與太後失和,是天賜的良機。林淑瑤的案子,我已想好了法子。”
林淑柔倏然抬眼。
“我命人將林淑瑤戕害人命、侵吞家產、勾結官府等所有罪證,重新整理謄抄,做成詳實案卷。”衛若眉一字一句,清晰說道,“同時,我會親筆修書一封,陳明此案關乎人命國法,更關乎朝廷綱紀。然後,派人快馬加鞭,送往盛州——”
她頓了頓,目光如清亮的水,映出林淑柔陡然明悟的臉。
“送到禦史大夫,蘇振楠蘇大人的手上。”
林淑柔呼吸微微一滯,也大抵明白了衛若眉的用意。
蘇振楠是如今是禦史,朝堂新秀,天子近臣,且鐵麵無私。
她那冇有嫁成的未婚夫蘇家的兒郎,通過層層考試,並在殿試中一鳴驚人,成了那一屆的探花,三年間,又從一名普通禦史做成了禦史大夫,儼然有了他的祖父當年風範,假以時日,成為大晟朝文人清流的領袖也是可能的。
通過他來彈劾柳國外戚的不法行為,再妥當不過了,況且,皇帝眼下正有這個意思,天時,地利,人和,大約是都有了。
林淑柔於是說道:“眉兒,不愧是你,你說的這是最妥當不過。可是為何要將我的事說給他聽?”
她看著林淑柔眼中驟然亮起、又混合著複雜情緒的光芒,輕聲問:“姐姐,此事我也多方考慮,蘇大人自小飽讀聖人之書,對這世間的惡,看得並不透徹,他又認識林淑瑤,這麼小的案子,又是通過我一個王妃告訴他,若不將前因後果講清楚,隻怕他會有諸多的猜測,或認為我與靖王,在借他的手打壓外戚們,與其如此,不如全部和盤托出,隻是不告訴他阿寶父親是皇帝就行了。”
林淑柔的手,在衛若眉的掌心下,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洶湧而來的、幾乎讓她鼻尖發酸的情緒。過去那個溫文爾雅的少年影子,與如今那位端方的蘇禦史,彷彿很難關聯在一處。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竹葉的清氣與酸梅飲殘留的微甘一同湧入胸腔。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那些彷徨、苦澀、驚懼,都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清明所取代。
她看著衛若眉,極其緩慢,又極其堅定地點了點頭。
“願意。”她說,聲音輕,卻像玉石落地,再無遲疑,“隻要能將她繩之以法,討還公道……怎樣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