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眉在原地站了片刻，讓午後炙熱的風吹過麵頰，吹散心頭那點因謀劃算計而升起的陰鬱。然後她才轉身，回到馬車邊，挑起了車簾。
車廂內，林淑柔依然保持著剛纔的姿勢，隻是眼中多了些神采，正緊緊盯著衛若眉。
“眉兒，”她聲音還是有些啞，卻不再空洞，“你剛纔……是不是已經有了主意？”
衛若眉在她身邊坐下，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如今，時候快到了。”
林淑柔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重重地點了點頭。她冇有再問細節，隻是那雙曾盈滿淚水的眼睛裡，漸漸凝結出某種堅硬的東西。
衛若眉這才讓林淑柔下車，將她送回院內，與阿寶親熱了片刻，又囑咐蓮嬸好生照看，這才登上馬車返回靖王府。
回到府中，天色已近黃昏。府內各處開始點起燈火，廊下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投下一圈圈暖黃的光暈。衛若眉先去看了兩個孩子，大福和小福剛被奶孃餵過，正並排躺在搖床裡，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揮舞著小拳頭，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雲裳坐在一旁照看著，見衛若眉進來，忙要起身。
“表姐坐著便是。”衛若眉走到搖床邊，俯身看了看兩個孩子，伸手輕輕碰了碰大福的臉蛋。小傢夥立刻抓住她的手指，往嘴裡送，力氣還不小。
雲裳笑道：“這兩日吃得香睡得好，眼見著又長了。”
衛若眉心裡軟了軟，看著兩個孩子純真無邪的臉，白日裡那些陰鬱的算計彷彿都被滌盪了不少。她在搖床邊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兩個孩子相繼打著小哈欠，眼睛慢慢闔上，才輕聲退出房間。
回到自己的院落，丫鬟早已備好熱水。衛若眉沐浴更衣，換上一身輕軟的月白家常襦裙，頭髮鬆鬆挽起，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她在臨窗的榻上坐下，丫鬟端來溫熱的杏仁茶和幾樣清淡點心。
窗外，暮色徹底籠罩下來，天際殘留著一線暗紫。蟬鳴不知疲倦地嘶叫著，更襯得夏夜漫長。
衛若眉慢慢喝著杏仁茶，思緒卻飄遠了。她想起林淑柔那雙含恨的眼睛，想起雪影領命而去時那抹堅定的身影，也想起……孟承佑。
好些日子過去了，不知道齊盈如今到了京城冇有？見到太後了麼？太後的態度又如何？孟承佑在詔獄裡……可還撐得住？
這些念頭像潮水般湧來，讓她胸口發悶。她放下茶盞，走到書案前，攤開紙筆，想給孟玄羽寫信。
筆尖蘸了墨，懸在紙上許久，卻不知該寫什麼。寫今日如何得知林淑柔被陷害的真相？寫她如何決定報複林家？寫她心中的不安與盤算？
最終，她隻寫下幾句尋常問候，報了平安，提了提兩個孩子近況。那些陰暗的、複雜的、需要步步為營的事情，她選擇暫時壓下。玄羽遠在禹州，軍務纏身，不能再讓他分心。
信寫好後，她親自用火漆封好，喚來管事，囑咐明日一早送出去。
接下來的兩日，衛若眉如常處理王府事務，聽取楊長史彙報，檢視各處賬目，也抽空去看了林淑柔兩次。林淑柔的情緒似乎穩定了些，不再動輒流淚，隻是話變得更少，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麼。
第三日午後，衛若眉正在書房覈對一批采買單子，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她抬起頭。窗扉半開，窗外是後園的一叢翠竹，日光透過竹葉，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一道墨綠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立在窗外三步處，正是雪影。
“進來。”衛若眉放下手中的單子。
雪影推開窗，身形輕盈地躍入室內，落地無聲。她身上還帶著外麵陽光的微熱氣息，但神色依舊平靜無波。
“查清楚了？”衛若眉問。
“是。”雪影從懷中取出一卷細小的紙卷，雙手呈上，“林淑瑤的所有情況，以及關聯人事，皆記錄在此。另有口供三份，物證兩樣，已妥善安置。”
衛若眉接過紙卷，緩緩展開。紙上的字跡極小，卻工整清晰，密密麻麻記錄著雪影這三日查到的所有資訊。
她一行行看下去，眉頭漸漸蹙起。
林淑瑤確實嫁得“不錯”。
夫家姓張，是城南有名的絲綢商，與林家算是門當戶對。兩家為了生意上不起衝突，甚至搞起了聯姻——張家兒子娶了林家女兒，張家的小女兒則嫁給了林家的少爺。親上加親，生意上自然更好說話。
看到這裡時，衛若眉還隻是覺得這關係網有些複雜。但接下來的內容，卻讓她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雪影查到了更深處的關係。
衛若眉注意到，張家的兩個女兒，小女兒嫁給了林家少爺，也就是林淑柔的弟弟。
張家的大女兒，卻比小女兒大十歲，早就出嫁了，夫家姓齊——正是“齊氏木藝”的齊家。而齊家的主母柳金娥，是當今太後的親妹妹。
也就是說，林淑瑤的夫家，通過姻親關係，搭上了齊家。而齊家背後，站著太後。
衛若眉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林淑瑤本人或許不足為懼，但她背後的這張網……確實有些棘手。
齊氏木藝。她記得這個名字。她也記得齊棠的兒子叫齊耀，眼下十歲。
去年大年初四，靖王府與柳國公府等人在城郊跑馬場比試弓馬。
齊耀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因與衛若眉同場比試，輸給了衛若眉便在比試完畢後，用弓砸向衛若眉，是孟玄羽反應迅速，將衛若眉推開，纔沒有傷到她，隻是弓弦劃到了衛若眉的臉。
彼時衛若眉身懷六甲，孟玄羽震怒，一腳將那小子踹飛。若不是孟玄羽顧忌著她是太後的侄外甥，又因當時冬日棉襖厚實，隻怕孟玄羽當時便會要了他的命。
那小子僥倖撿回一條命，但回去後還是大病一場，險些冇熬過來。
從此，齊家便恨上了靖王府。尤其是對這個寶貝孫子溺愛如命的齊家主母柳金娥，更是將這筆賬牢牢記在心裡。
如今，林淑瑤居然是齊家姻親的媳婦……
衛若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夏日的風從視窗吹進來，帶著燥熱，卻吹不散她心頭的寒意。
真是冤家路窄。
“王妃，”雪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可要繼續？”
衛若眉睜開眼，目光落在紙卷最後幾行字上。那裡記錄著林淑瑤嫁入張家後的一些作為——打壓妾室，苛待下人，插手鋪麵生意，中飽私囊……樁樁件件，雖不算驚天動地，卻也勾勒出一個心胸狹隘、貪婪刻薄的婦人形象。
但還不夠。這些小事，動搖不了她，更撼動不了她背後那張網。
“繼續查。”衛若眉將紙卷緩緩捲起，握在手中，“特彆是齊家那邊。我要知道，張家與齊家的關係到底有多緊密，齊家對張家——對林淑瑤——的照拂到了什麼程度。還有，齊家最近可有什麼動靜？與宮中，與太後，可有特彆往來？”
“是。”雪影應下，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屬下在查訪時，聽到一些零碎傳言，關於她的丈夫有過一個通房丫環，卻在懷孕後離奇死去，另外同樣也是做絲綢生意的程氏絲綢，突然之間東家和主母雙亡，程氏少東賤賣所有生意遠走他鄉，據說所有產業都賤賣給了林家，坊間有傳言，這事跟林氏有關，這兩件事，時間上都有些蹊蹺，但年代久遠，知情者要麼不在，要麼閉口不言。”
衛若眉的眼神銳利起來：“繼續挖。不管多難，不管多細微，隻要有疑點，就往下挖。”
“明白。”
雪影領命，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去。
書房裡又恢複了安靜。窗外蟬鳴聒噪，日光熾烈。衛若眉獨自坐在書案後，手中那捲紙彷彿有千斤重。
她想起林淑柔那雙含恨的眼，想起她說“我要殺了她”時那絕望而暴烈的神情。
她也想起玄羽臨行前握著她的手說：“府中一切，辛苦你了。若有難處，不必硬撐，等我回來。”
更想起孟承佑在龍影衛押解下離去時，那個平靜得讓人心慌的背影。
這世道，好人似乎總是活得艱難。而那些作惡的、算計的、心狠手辣的，卻往往能攀附權貴，活得滋潤。
但，憑什麼？
衛若眉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石榴花開得正豔，紅得像火，像血。
她看著那一片灼目的紅，眼神一點點沉澱下來，變得冰冷而堅定。
就算林淑瑤背後是齊家，齊家背後是太後，那又如何？
老虎的屁股，這次她衛若眉，還就非要摸一摸了。
為了林淑柔，為了那個被設計毀掉一生的女子，也為了她心中那點尚未被這世道磨滅的公道與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