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報國寺回城的馬車裡，悶熱得像個蒸籠。車窗的竹簾半卷著，透進來的卻不是涼風，而是午後灼人的熱氣，混雜著街市上飛揚的塵土和牲口氣息。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林淑柔靠在車廂壁上，手裡絞著那條素帕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臉色比在寺裡時更加蒼白，隻有眼窩處透著不正常的紅，像是淚水流乾後留下的痕跡。從聽完頌菊那番話到現在，她幾乎冇再開口，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在隨著馬車晃動。
衛若眉坐在她對側，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街景上，思緒卻在飛速轉動。她能感覺到林淑柔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而絕望的氣息，那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某種更深沉、更危險的東西——一種被至親之人背叛、被命運徹底戲弄後，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與恨意。
“眉兒。”林淑柔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我們這些善良的人……是不是註定要被那些惡人欺負？是不是隻要心不夠狠，手不夠黑，就活該落到這般田地？”
衛若眉轉過頭，看見林淑柔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燼下，仍有火星在閃爍。那是求生的本能，也是複仇的**。
“姐姐，”衛若眉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語氣平靜卻堅定，“善良從來不是罪過，惡人也並非總能逍遙。這世間或許有不公，但公道——是可以去爭的。”
林淑柔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顫抖：“怎麼爭？事情過去這麼多年，雨水早就沖掉了一切痕跡。林家那些人……他們早就把尾巴掃得乾乾淨淨。我拿什麼去告她？拿什麼去證明，當年那場暴雨裡的‘意外’，其實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告官，講證據，那是明麵上的路子。”衛若眉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但我們討公道，未必非要走那條路。”
馬車此時駛回青竹院，衛若眉掀開簾子看了眼外頭，確認無人關注，這才繼續道：“林淑瑤設計害你，毀你一生，為的是什麼？無非是嫉妒你與蘇家的婚事，想取而代之。那麼如今，她最在意的是什麼？是她在夫家的地位，是她能在人前炫耀的富貴，是她那張看似光鮮亮麗的皮。”
林淑柔的睫毛顫了顫，眼中那點火星似乎亮了些。
“我們要做的，”衛若眉一字一頓，“不是去翻一樁陳年舊案，而是——撕下她那張皮。讓她失去最在意的東西，讓她從雲端跌進泥裡，讓她日日活在惶恐與煎熬中。這，比一刀殺了她，更解恨，也更長久。”
“可是……”林淑柔嘴唇翕動，“我如今被困在這青竹院裡，連門都難出，又能做什麼？”
“你不需要做什麼。”衛若眉鬆開她的手，坐直了身子，眼神裡有種林淑柔從未見過的冷冽與決斷，“你隻需要好好活著，保重自己，看著就好。剩下的事，交給我。”
她說完，輕輕叩了叩車廂壁。馬車應聲緩緩停下。
衛若眉先下了馬車，讓林淑柔稍候片刻。
午後的陽光白花花地潑灑下來，照得青石板路反射著刺眼的光。她眯了眯眼，目光掃過院中那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樹蔭濃得化不開，在地上投出一片清涼的暗影。
“雪影。”她對著那片樹影，輕聲喚道。
靖王府的暗衛早就練就了遠遠跟著，卻能隨叫隨到的本領，但凡衛若眉有需要，他們就會從暗身現身。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身影便從樹後轉了出來。那是個女子，身量高挑，穿著一身與樹影近乎融為一體的墨綠色勁裝，腰間束著深色革帶，頭髮簡單束成高馬尾，冇有任何飾物。她的麵容清秀卻毫無表情，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得像深潭的水，銳利得像未出鞘的刀。
她走到衛若眉麵前三步處站定，抱拳行禮：“王妃。”聲音平穩，無波無瀾。
這便是雪影。靖王孟玄羽離京前留給衛若眉的暗衛首領之一，平日裡如影子般隱匿，隻在需要時纔會現身。
自風影離開之後，保護衛若眉的重擔便交給了雪影。
“城南的林氏絲綢行，你可知道？”衛若眉開門見山。
雪影略一思索，便答：“知道。在禹州城裡算是有幾分名氣的老字號，鋪麵在城南主街，專營蘇杭綢緞與蜀錦，也接一些定製繡品的活計。東家姓林，生意做了三代，家底還算殷實。”
她不僅知道，連背景都一清二楚。這便是暗衛的本事。
衛若眉點點頭，往前走了兩步，離馬車更遠些，確保車廂內的林淑柔聽不清接下來的話。雪影會意，無聲跟上。
“我要你去辦件事。”衛若眉壓低了聲音，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仔細查查林府那位三小姐——林淑瑤，如今的境況。她嫁去了哪家，夫家是做什麼的，夫妻關係如何，在夫家地位怎樣，平日裡與哪些人來往，有什麼嗜好，哪怕是日常起居，越細越好。”
雪影垂首：“是。”
“特彆是，”衛若眉頓了頓，眼中寒光微閃，“查查她手上乾不乾淨。內宅婦人，有時為了爭寵固位，手段比外人想象的更毒。若有蛛絲馬跡，不管多細微，都記下。”
“屬下明白。”雪影應道，冇有多問一句為何要查這些，也冇有流露出一絲好奇。她隻是執行命令，如同最精密的器械。
“此事需隱秘，不能打草驚蛇。”衛若眉補充道，“給你五日時間，可能辦妥？”
“三日足矣。”雪影的回答簡潔而自信。
衛若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去吧。有訊息，直接來回我。”
“是。”雪影再次抱拳，身形微微後撤，隨即一閃身，便消失在老槐樹濃密的陰影之後，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