頌菊見她神色不悅,訕訕地收了聲。
林淑柔知道,她這人雖嘴碎,愛打聽,心眼倒不算頂壞。
此時,她的目光又落在林淑柔梳起的婦人髮髻上,好奇心又壓過了那點尷尬,連珠炮似的問道:“你這是……嫁人了?
嫁了哪家呀?哎呀,難道是你肚裡孩子的生父……回頭尋你了?可我明明聽說,那人不是早冇了麼?如今這家,竟能容得下你帶著孩子嫁過去?”她眼裡閃著光,滿是窺探秘聞的興奮。
每一個字都像小針,紮在林淑柔舊日的傷疤上。
尤其是“阿寶的父親死了”這句話
當年懷上阿寶之時,林淑柔根本不知道那男子是什麼人,世上還有這麼荒唐的事嗎?自己懷了孩子卻不知道孩子父親是什麼人?難道告訴彆人,自己是被那男強占了纔有的阿寶?
為了搪塞世人,為了不作過多的解釋,於是林淑柔跟任何人都說:“阿寶的父親死了。”
真相何其沉重,豈是外人可以想象?她指尖微涼,一陣煩躁湧上心頭。
“要過安生日子,非得嫁入高門大戶纔算數麼?”衛若眉往前輕移半步,擋了擋頌菊過於灼人的視線,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沉靜的力度。她見林淑柔一臉的窘迫,不想看到她難堪,於是握住林淑柔微涼的手,“我們走吧。”
林淑柔垂下眼,點了點頭,不願再與頌菊糾纏,轉身便要隨衛若眉離開。
“等等!”頌菊卻急急喚住她,聲音裡帶上一絲古怪,“淑柔妹妹,你……你就不想知道,當年攬月河遊春,那場暴雨裡,你怎麼就偏偏一個人被落在了水瀾湖東岸,還上錯了畫舫的嗎?”
林淑柔的腳步,像被驟然凍住,僵在原地。
母親去世後,她在林家的日子便如江河日下。父親寵妾滅妻,從前有母親護著,她尚能有一席之地。母親一去,那些妾室庶妹便肆無忌憚,將她漸漸排擠到邊緣。那年春日,林家租了畫舫遊攬月河,行至水瀾湖東岸,見岸邊臨時集市熱鬨,便都下了船去逛。誰能料到,天公不作美,一場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
她記得自己慌亂地跑回停船處,雨水打得人睜不開眼,模糊了視線。她依稀看見自家的畫舫,不顧一切衝了上去……卻原來,那隻是外觀相似的另一艘。正是那一錯,將她送入了當時還是四皇子的孟承旭的船艙,也推入了此後數年無儘的屈辱與掙紮之中。孟承旭那日原是在等一名歌妓尋歡,醉意醺然,根本不容她分辯,便將她錯認,強行占有。次日天明,他揚長而去,留給她的是更加支離破碎的人生,以及一個不受祝福的孩子。未婚產子,終令林家將她與繈褓中的阿寶掃地出門。
上錯畫舫,是她多年夢魘的開端,是她心底一塊不敢觸碰、鮮血淋漓的舊傷。
頌菊此刻的話,卻像一隻冰冷的手,驟然揭開那塊看似結痂的疤,暗示著底下或許還藏著她從不曾知曉的膿血與陰謀。
林淑柔緩緩地、極慢地轉過身來。陽光透過古柏的枝葉,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她看著頌菊,聲音乾澀,一字一頓地問:
“頌菊,你剛纔……是什麼意思?”
頌菊見大殿中人來人往,於是上前一步說道:“此處說話不便,不如我們找個地方,我來告訴你吧。”
林淑柔遲疑地看著衛若眉,見她緩緩點頭,這才答應道:“也好。”
三人來到寺廟的後院,尋了一處無人僻靜的石桌石凳坐了下來。
頌蓮道:“那日你誤上畫舫,其實你家的船並未走遠,就在不遠處看著暴雨中,你匆忙上了妙音閣的畫舫,這都是你的那個好妹妹林淑瑤安排的呢。”
於是頌蓮將那日情形細細說來,眾人回了畫舫之後,見天空像鍋底一樣陰暗,知道馬上就要有暴雨了,此時的東岸小販們也都忙著在收攤,林淑瑤見林淑柔還未歸來,又見旁邊有一隻停得更遠些的畫舫,於是讓船公去找了對方,他們的畫舫讓開,讓他們停進來,不多會,妙音閣的船公便停在了原來停林淑柔坐的畫舫的位置,大家不解林淑瑤為何要這樣。
林淑瑤笑道:“等下林淑柔跑回來,大雨傾盆,她定會跑上妙音閣的畫舫,那畫舫上有恩客呢,她隻要踏上去了,無論幾時下來,誰還會心她林淑柔是清白這身了?若如此,蘇家可是清白門弟,他們家保管會將與林淑柔的婚事給退了,哼,她心心念念想嫁的蘇家公子,隻怕是永遠都不可能了。”
林淑柔聽得震驚了,幾年下來,她一直當是自己記錯了岸口,大雨傾盆迷了視線,上了自家畫舫隔壁的畫舫,誰知道這一切,卻是自己的好庶妹林淑瑤安排的?她還在遠處看著自己淋著暴雨衝向一艘青樓的畫舫?
世上居然有這麼壞的人心?
林淑柔實在是難以接受,原本以為的“天災”,其實是一場“**”?
林淑瑤!她一直嫉妒自己與蘇大學士長孫蘇振楠的婚事,那是因為林家的祖上一直資助過蘇家,蘇家又見林家嫡孫女溫柔知禮,這才訂下了她與蘇振楠的婚事。
氣憤、悲痛、怨恨,各種情緒奔湧而來,林淑柔是個善良的女子,總是善待著身邊的人。
自己所錯之有,為什麼會遭受這樣沉重的傷害?
一時之間,她隻覺眼前發黑,險些便要暈厥。
衛若眉連忙將她扶到懷中:“姐姐,姐姐,你怎麼了?”
頌蓮驚恐地站起身來:“不,不,我不是想害她,隻是想告訴她真相。”
衛若眉眸光沉沉地看著她:“你若未作惡,不用害怕,我們不會遷怒於你。”
“你們可千萬不要說出去是我告訴她的啊。”頌蓮依舊慌亂著。
“放心,我知道如何處理,你先回去吧。”衛若眉眼神犀利的看著她。
從前的衛若眉嬌嬌弱弱,她不知道,有一日自己這麼嬌弱的性子也有讓人畏懼的時候。
頌菊逃也似的離開了。
頌菊離開後,林淑柔緩了過來,緊緊抓住衛若眉的手,眼裡蓄著淚,死死不肯讓它落下:“眉兒,我要殺了她!”
衛若眉拍著林淑柔後背安撫著:“你先冷靜下來,你手無寸鐵,還有身孕,你如何殺得了她?再說,殺了人要被衙門抓起來的,雖說我是靖王妃,總不能明麵上徇私枉法吧?”
林淑柔哭道:“她們這樣害我,便如此放過她們?我不甘心啊,為什麼作惡的人可以逍遙法外?”
“放心,我說不讓你自個去殺她們,並冇有說放過她們!”衛若眉斬釘截鐵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