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晌午，青竹院內蟬聲漸噪。
衛若眉獨坐書房，窗扉半開，日光透過竹影篩進來，在書案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她麵前攤著數張素箋，墨跡已乾，上麵是些外人看來毫無規律的符號與斷續詞句——這是她這幾日忙碌的成果，將孟承佑托付的秘密，用隻有兄長衛若安方能完全解讀的方式重新編碼記錄。
最後一筆落下，她擱下筆，揉了揉微脹的太陽穴。窗外竹葉沙沙，她無意識抬眼望去，卻見廊下遠處，一道挺拔的青色身影正靜立竹蔭中，不知已站了多久。
是雲熙。
他今日未著官服，隻一襲雨過天青色杭綢直裰，腰間繫著同色絲絛，玉簪束髮，乍看仍是昔日那個溫潤如玉的雲府大公子。
但細看之下，身姿比一年前更顯沉穩，負手而立時，肩背線條透著一股經官場淬鍊過的端凝。他就那樣靜靜望著書房方向，目光隔著窗扉與竹影，看不清情緒。
衛若眉心頭微微一緊，隨即起身，理了理衣裙，緩步走出書房。
“表哥何時來的？怎不讓人通傳一聲。”她行至廊下，在離他三步遠處站定，語氣如常，唇邊甚至漾起一絲得體的淺笑。
雲熙聞聲轉回身，臉上也已換上慣常的溫和神色：“剛到不久，見表妹正在專心書寫，便未打擾。”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很快移開，望向庭中一樹絢爛的石榴樹，“這青竹院，我已經很久冇來了，院外的石榴花，還是開得一樣的紅火。”
“那石榴樹，還是表哥差人種下的呢。”衛若眉輕聲應道，引他往正廳方向走，“兩年前我回禹州，這院子與室內的物品陳列都是表哥一力安排，那時可把表哥忙壞了，尤其是我睡的那張床，表哥在工坊盯著工匠門連夜趕工做出來的。我十分的喜歡。”
衛若眉麵帶微笑，十分禮貌地說道。
“那時你與姑母從盛州遠道回禹州，住在這雲府的青竹院，讓你們住著舒適些，也是雲熙份內的事，不值得說道。”
“表哥請廳內用茶。”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正廳。蓮嬸早已備好茶點，見二人進來，奉上茶後便悄然退至門外廊下，守著不讓人靠近。
廳內一時隻餘茶香嫋嫋。兩人分主客坐下，中間隔著一張紫檀小幾。窗外蟬鳴陣陣，更襯得室內某種無聲的滯澀。
還是雲熙先開了口，聲音平穩：“眉兒還記得那年我去盛州，住在衛府的時候嗎？”
“自然是記得，表哥對盛州不熟悉，是我帶著表哥把盛州逛了個遍。”衛若眉依然得體的微笑。
“你帶著我把盛州逛遍了，唯獨摘星樓冇有上去。”雲熙繼續平靜地說著。
衛若眉捂嘴笑了：“說起摘星樓，眉兒便覺得好笑，那摘星樓是禁地，普通人冇有手令根本無法登上頂樓。可那時我們都想上去，看看摘星樓的頂樓是什麼樣的。於是我們便趁晚上人少，守在摘星樓旁邊，想著趁守衛鬆懈的時候溜進去。”
“是啊，那時年少，隻覺得好玩，根本不知道這樣做會闖禍。”往事曆曆呈現眼前，雲熙的思緒也被帶回了多年前的那個夏天，那年他隻有十七歲。
“為了引開守衛，我們還躲在一旁學野貓叫，那守衛還真被我們引開了，可不巧的是，這時來跟他換班的衛守又來了，我們便隻得趕緊跑開了。”
想起那時的驚心動魄，衛若眉覺得這事就發生在昨天一般。
雲熙更是笑了：“表妹學野貓叫學得真像，一下就把他騙住了。”
兩人說完，廳中又陷入沉默，雲熙頓了頓說道：“去年，我拿到了手令，登上了摘星樓的最高之處。”
說完望向窗外的遠處，似乎那裡便能看到盛州那無比巍峨的摘星樓。又似乎可以透過雲霧看到昔日少年的時光。
衛若眉抬眼看著雲熙，遲疑地問道：“那頂樓，好看嗎？”
雲熙靦腆地笑了笑：“那裡確實是高，是整個盛州最高的樓宇，站在頂樓朱欄旁，可以俯瞰整個盛州城的景色，夜裡可看到整個盛州燈火輝煌的盛景，摘星樓，確實不負其名。”
衛若眉屏住呼吸聽著雲熙描述摘星樓的盛景，不由得心馳神往：“那樣的景色定讓人心胸開闊之極。隻是，真的像世人傳說的那樣，伸手便可摘到星星嗎？”
雲熙冇有馬上回答，停頓片刻，耐人尋味地說道：“旁人我不知道，我冇有摘到星星，或許，是我想要摘的那顆星星太高了吧，雲熙冇能夠到。”
說完雲熙收起手上的摺扇，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衛若眉指尖輕輕拂過茶盞溫熱的瓷壁，垂下眼睫：“文人墨客們不過是喜歡誇大其辭罷了。”
她頓了頓，抬眸看他，“京中權貴極多，表哥在京中這一年，大大的開闊了眼界吧，”
“京城自有京城的繁華，卻也少不了拘束。”雲熙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語氣平淡，“那裡許多的百年望族，各種關係盤根錯節，與他們打交道，需得謹慎再謹慎，或是某一言、某一行冒犯到他們，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麵。”
“是啊，”她聽見自己聲音有些微顫，她是在盛州長大的，那裡的一草一木，一座牌樓，一片街坊，她都是熟悉的。
她更瞭解京城中人際往來的一切禁忌，如今雲熙說起這些，雖然是輕描淡寫，但她能想像出雲熙這一年在京中，如履薄冰的不易。
“京中不比禹州城，他們的規矩極多，表哥與這群人周旋，定是不容易的。”
“表妹說的極是，不過後來雲熙摸到些規律，漸漸地也就適應了。旁人言行，雖然重要，但卻也不必當回事，儘量的不要介入他人的是非便是，最緊要的是要在皇帝跟前當好差，他的每一句話，甚至每個眼神都要細細琢磨，隻要讓皇帝滿意了，其他的就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雲熙淺笑著敘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