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才能卓絕,定能將皇帝給的差事辦好,這不,兵械生產之事何等重要,皇帝卻委派表哥當欽差參與管理,說明皇帝極是信任表哥的。”
雲熙笑了笑,那笑意浮在麵上,眼底卻是一片深靜:“不過是機緣巧合,辦了幾件差事,恰合了聖意罷了。京城官場,看似風光,實則步步需慎。能得陛下幾分信任,無非是……”他略頓,似在斟酌用詞,“無非是知道什麼該說,什麼該做,又在何時說,何時做。”
這話答得含蓄,卻已透露許多。衛若眉聽懂了——他能在短短一年內從皇商子弟躍升為天子欽差,靠的絕非僅是真才實學,更是精準揣摩上意、審時度勢的本事。這本事裡,有多少是順勢而為,有多少是違心屈從,隻有他自己知曉。
說完公事,雲熙看向她,目光裡有什麼極快閃過,隨即化作溫然的關切:“這一年,你在禹州可好?聽聞……靖王待你極好。”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略緩。
“王爺他……”衛若眉唇角彎起,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確實待我很好。”
“表妹,你可有什麼難言之隱?若是靖王確實待你極好,這些日子卻讓你一人獨自居住在這青竹院,也不見他來接你回府,此處並無外人,表妹有什麼心事不妨直言,是不是……”雲熙忽然道,聲音放低了些,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間,“端午宴上,齊盈指你與梁王的事,讓靖王與你有了嫌隙?你才獨自一人回青竹院居住?”他話未說儘,留下意味深長的空白。
衛若眉指尖微微收緊。他果然問了。她抬眸,迎上他探究的視線,唇邊笑意未減,眼中卻是一片坦然的平靜:“勞表哥掛心。我與梁王,清清白白,斷冇有流言中的那些事情。
此次我回青竹院小住,一是因為太久冇有陪伴柔兒姐姐,二來……母親遠在險地,我在王府實在心難安,我若難安,靖王他必是焦虛無比,所以我回來靜靜心。至於那些流言,”她語氣轉淡,“清者自清,時日久了,自會消散。”
她說得滴水不漏,雲熙卻並未全然相信。他瞭解她,若真的無事,她眉眼間那股沉鬱從何而來?若真的隻是靜靜心,為何前幾日會向他提出那樣大膽的請求?但他亦知她性子,不願說的,再問也無益。
“你心中有數便好。”他終是道,語氣複歸溫和,“隻是若有難處,莫要獨自硬撐。雲府……總是你的孃家。”
這話說得懇切,衛若眉心頭一暖,卻也湧上更深的複雜滋味。她點點頭:“多謝表哥。”
茶盞漸空,蟬聲似乎也歇了片刻。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卻不顯尷尬,倒像某種無需言說的默契——他們都清楚,方纔那些問答,不過是浮於表麵的客套與試探。真正的對話,還未開始。
雲熙將茶盞輕輕放回幾上,瓷器相觸,發出清脆一聲。他抬眸,目光變得認真起來:“那日你所托之事,我回去後細思了數日。”
衛若眉呼吸微滯,坐直了些。
“調動兵馬,非同小可。”雲熙緩緩道,“禹州軍的虎符,一分為二,一半在靖王手中,一半……在我這裡。”
他頓了頓,見衛若眉眼中並無驚訝,知她早已知曉此節,便續道,“若無雙方首肯,誰都無權調動大隊人馬。
但我身為欽差,依製,有權在不請示地方的情況下,調動百人以下隊伍,用以護衛、勘察或執行特殊公務——此權獨立於虎符之外。”
衛若眉靜靜聽著,心跳卻漸漸加快。
“百人精銳,若規劃得當,護送一支小隊穿越險地,並非不可能。”雲熙看著她,話鋒卻一轉,“但是,表妹,此事非同小可,姑母身陷危地,雲熙亦是焦急萬分,所以我將此事陳述於祖母知曉。祖母令我萬萬不能助你離開禹州。”
他不必說完,衛若眉已明瞭。外祖母李氏,女兒衛氏已陷在康城生死未卜,如何能同意外孫女再赴險地?那日在正廳,李氏拉著她手落淚的模樣猶在眼前。
“祖母年事已高,經不起再一番驚憂。”雲熙聲音低沉,“她老人家說,若眉那丫頭若敢去,她便……便親自去靖王府門口坐著,看誰敢放行。”這話帶了幾分無奈的澀意。
衛若眉鼻尖一酸,眼前浮現外祖母蒼老擔憂的麵容。她默然片刻,才道:“是我考慮不周,讓外祖母憂心了。”
“不僅祖母,”雲熙的目光鎖住她,那溫和的假麵終於裂開一道縫隙,流露出真實的憂慮與不讚同,
“表妹,我亦不願你去。雖然姑母處境不好,雲熙心中亦焦急難安。但康城如今是何光景?陸濤雖未大肆屠戮,但既已舉兵,便是與朝廷對立。朝廷大軍不知何時便會壓境,屆時刀兵一起,玉石俱焚。你此時前去,無異於投身火藥桶中。況且,”他聲音更沉,“你才生產不久,兩個孩子尚在繈褓,你怎忍心……”
“表哥。”衛若眉輕聲打斷他,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清冽而堅定的光,“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刀兵之險,骨肉之彆,每一樣都如刀割在心。可是,那被困在城中的人,是我的母親。”她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為人子女,明知母親身陷囹圄,卻因懼險而安坐後方,我餘生何安?”
雲熙喉結滾動,想說什麼,卻終是嚥了回去。他看懂了她的眼神——那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後的決絕。
廳內再次陷入沉寂,空氣彷彿凝固。蟬鳴不知何時又起,聲聲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