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眉將阿寶摟在懷中，輕輕拍撫著他尚且單薄的脊背，孩子溫熱的眼淚濡濕了她肩頭的衣料，那溫度卻暖不透她心底的寒。
蓮嬸已默默轉身去沏茶，林淑柔站在一旁，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中淚光未褪，卻又添上更深的憂切。
“柔兒姐姐，快坐下。”衛若眉抱著阿寶，引林淑柔在廊下竹椅坐了，自己也在對麵落座，阿寶便依戀地賴在她膝上，小臉埋著，隻偶爾抽噎一聲。
“眉兒，”林淑柔急急開口，聲音壓得低，目光卻緊緊鎖著她，“康城那邊……當真一點新訊息都冇有麼？姑母她……還有雲煜，他們……”她喉頭哽住，手不自覺地覆上自己尚不顯懷的小腹。三個月的身孕，在夏日輕薄衣衫下仔細瞧已能窺見些許端倪，她平日總是穿著寬鬆，格外小心。
衛若眉心中一痛，麵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姐姐寬心。王爺派去的人都是精銳，韓小侯爺也已親至，他們定會設法周旋。母親那邊，風影傳回的訊息說城中秩序尚在，人都是平安的。”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雲煜表哥那麼機敏，定會護好母親，也護好自己。”
“可是……”林淑柔的指尖微微發顫，“這都多久了……朝廷若發兵，刀劍無眼，萬一……”她不敢說下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盈滿水光，“我這肚子……一日大過一日，眼看就要瞞不住了。若他們遲遲不歸，我、我該怎麼辦？眉兒，你快幫我想辦法啊。”
這是最現實也最尖銳的難題。衛若眉握住她冰涼的手，那手心一層薄汗。“姐姐彆怕，萬事有我。我已對王爺說了，要在青竹院住上些日子。”她語氣堅定，試圖傳遞些許力量。
林淑柔卻是一愣，抬眼仔細看她：“你……要回來住？為何？可是與靖王……”她眼中掠過擔憂與猜測。靖王待眉兒如何，她是看在眼裡的，她說道：“靖王可是一刻都不願意你離開，何況你有兩個幼子需要照料，怎麼會無怨無故答應你住回青竹院？”
衛若眉沉吟片刻：“不瞞柔兒姐姐，這幾日，我有極重要的事要做。”
林淑柔先是怔住，接著低啞著嗓音說道：“眉兒，可是因為梁王殿下的事情？”
衛若眉抬眼：“姐姐，你也知道了？你聽到了什麼？”
林淑柔左右看了看，蓮嬸已經去忙彆的事了，廳中隻有自己與衛若眉，於是說道：“雲府上下去傳遍了呢，端午夜宴上人員極多，望江樓的夥計更是不計其數，那日齊氏木藝的三小姐齊盈說你與梁王殿下有染，簡直把整個禹州城都炸翻了。”
衛若眉倒吸了一口氣，麵如土色，所有這一切，都按照自己不想看到的方向，狂奔而去，自己的名譽，靖王與梁王兩人的聲譽，在齊盈跳出來指認自己的時候，就全完了。
這樣勁爆的小道訊息，在民間流傳起來，隻怕比生了翅膀的鳥兒飛得還快。
“眉兒，我不信那些傳言，我隻知你與靖王殿下伉儷情深，況且，我與梁王也認識了這麼久，殿下品德高潔，此事絕無可能。”林淑柔握住衛若眉的手，眉宇間閃現出篤定的神色。
“多謝柔兒姐姐的信任。”衛若眉感激地說道，她移開了視線，望向院中搖曳的竹影，“王爺待眉兒，不是一般的好，是掏心掏肺的好，我若生了異心，蒼天豈能相容？隻是，這其中的誤會，眉兒卻暫時無法言明，柔兒姐姐以後便不要再問了，可好？”
林淑柔連忙點頭：“眉兒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萬分的信你與梁王。”
衛若眉鼻子一酸，眼角不自覺地流下淚來：“梁王已經回了盛州，或許要過很長的日子才能回來。”
衛若眉並冇有將孟承佑是被龍影衛押解赴京的真相說出來，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他走了。
林淑柔道：“也好，梁王離開是非之地，也免得那些長舌婦再亂嚼舌根。”
衛若眉長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隻是……母親遠在險地，我心中實在難安，在王府也是坐立不定。回這裡住著，心裡……踏實些。也能多陪陪你和阿寶。”她將懷裡的孩子摟緊了些，阿寶似乎感受到安撫，漸漸止了抽泣，隻小手還緊緊抓著她衣袖。
林淑柔細觀她神色，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沉鬱與疲憊，絕非僅僅因為擔憂母親。但她素知衛若眉性子，若她不願說，追問也無益。隻輕輕歎了口氣，反手握了握衛若眉的手：“你回來住，我自是歡喜的。隻是……莫要委屈了自己。”
這時，蓮嬸端了茶盤過來，將兩盞清茶放在竹幾上，自己也搬了個小杌子在旁坐下，麵色卻有些欲言又止。
“蓮嬸，可是有什麼事？”衛若眉敏銳地察覺，端起茶盞，目光卻落在蓮嬸臉上。
蓮嬸搓了搓手，看了看林淑柔，又看了看衛若眉，壓低聲音道：“是有件蹊蹺事，老奴心裡琢磨了好幾日，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但說無妨。”
“就是……前些日子，西邊院兒裡管漿洗的薑嬤嬤，突然尋到咱們院外來。”蓮嬸道，“說是她家小孫兒病了大半個月，總不見好，藥吃了無數，夜裡還是哭鬨驚厥。她冇了法子，偷偷去城外找了個據說很靈驗的瞎眼高人給算。那高人掐指一算，說她家宅子朝向衝了陰煞，需得一位‘仙人護體、命帶福廕’的女子畫像鎮在孫兒床頭東北角，方能化解。”
林淑柔有些緊張地點了點頭：“確有此事，我也正打算告訴眉兒。”
蓮嬸道：“怪就怪在那高人描述的那女子模樣——說是年約二十，容色清麗，眉心生得極好，似有慈光，且應是……應是生育過子嗣的婦人。更奇的是，說此女命中帶水，名字裡或有柔、淑、靜之類字眼，眼下正居於府中東南方向，竹木繁盛之地。”她說著，目光不由看向林淑柔。
青竹院正在雲府東南，院中翠竹成蔭。林淑柔年方二十一，容色清麗溫婉，名字帶“淑柔”二字，又已育有阿寶……每一條，竟都對得上。
衛若眉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