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盈的馬車最終停在一處氣派的宅邸前。朱門高懸“齊府”匾額,門前石獅威猛。
齊盈被丫鬟攙扶著下車時,腳步還有些虛浮。她拒絕了所有人的攙扶,自己一步一步走進大門,穿過前庭,繞過影壁,徑直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小姐……”貼身丫鬟翠雲小心翼翼跟在後麵,見她神色不對,不敢多言。
“出去。”走進臥房,齊盈頭也不回地說。
翠雲猶豫:“可是小姐,您的手……”
“我說出去!”齊盈猛地轉身,眼中血絲密佈,嚇得翠雲連退幾步,慌忙退出房門,將門帶上。
房門合攏的刹那,齊盈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順著門板滑坐在地。
她抱住膝蓋,將臉埋進去,肩膀開始劇烈顫抖。冇有哭聲,隻有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像受傷的幼獸在黑暗中舔舐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抽泣聲漸漸止息。她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妝容儘花,可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明,清明得近乎冷酷。
她慢慢起身,走到妝台前。銅鏡中的女子鬢髮散亂,雙眼紅腫,左臉頰上還有一抹不知何時蹭上的灰塵。她盯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抬手,一點點擦去臉上的汙漬,一點點整理淩亂的髮髻。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最後,她取下頭上所有的珠翠簪環,扔在妝台上,發出叮噹脆響。一頭青絲披散下來,襯得她臉色更加蒼白。
“翠雲。”她喚道。
門立刻被推開,翠雲戰戰兢兢走進來:“小姐。”
“備水,我要沐浴。”齊盈的聲音平靜無波,“還有,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裙子拿出來,就是上月新做的那件。”
翠雲愣了愣:“小姐,那件衣裳……不是留著端午宴穿的麼?”
“就那件。”齊盈轉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另外,派人去告訴舅舅,明日一早,我要見他。”
“是。”翠雲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熱水很快備好,灑滿花瓣。齊盈將自己整個人浸入水中,溫熱的水包裹住身體,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她閉上眼,腦海中又浮現那一幕——
孟承佑擋在衛若眉身前,扼住她的手腕,說:“孟玄羽定不會放過你。”
她當時隻覺得心碎,現在想來,卻品出了另一層意味。
他在保護衛若眉。用靖王的名義,用孟玄羽的威懾。他明明自身難保,卻還要為那個女子籌謀周全。
憑什麼?
齊盈睜開眼,水麵倒映著燭光,在她眼中跳躍成兩簇火焰。她慢慢抬起手,看著手腕上那一圈青紫的指印——孟承佑留下的印記。
這是迄今為止兩人之間最親密的接觸。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孟承佑……”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碾磨過,“你不選我,可以。你心裡有彆人,也可以。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我親眼看見,不該用那樣的眼神看我,不該……為了她威脅我。”
她深吸一口氣,將整個人沉入水底。
水淹冇頭頂,隔絕了所有聲音。她在水下睜開眼,看著晃動的光影,看著漂浮的花瓣,肺裡的空氣一點點減少,窒息感慢慢湧上來。
就在幾乎要撐不住時,她猛地破水而出。
水花四濺,她大口喘息,濕發貼在臉頰上,水滴順著下頜滾落。鏡中的女子眉眼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種少女的癡迷與天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沐浴更衣後,齊盈換上那身藕荷色錦裙,對鏡梳妝。她冇有再用那些豔麗的首飾,隻綰了個簡單的髮髻,插一支白玉簪,薄施脂粉,掩蓋哭過的痕跡。
鏡中人清麗脫俗,眉眼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寒意。
翌日,她再次來到柳府,這個昨天讓她傷心絕望的地方。
迎在門外的婢女輕聲稟報,“國公爺請您去書房。”
“知道了。”
齊盈提起裙襬,踏步走去。
書房裡,柳金瀚正在看一封密信。見齊盈進來,他將信收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齊盈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
柳金瀚打量她片刻,笑了:“看來是想通了?”
“想通了。”齊盈平靜地說,“舅舅,我要去盛州。”
柳金瀚挑眉:“去盛州?做什麼?”
“侍奉太後。”齊盈抬眼,目光直視柳金瀚,“太後孃娘鳳體欠安,我做外甥女的,理應在榻前儘孝。另外——”她頓了頓,“孟承佑此去凶多吉少,但若能保他一命,將來或有用處。”
柳金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賞:“盈兒長大了。不過,你真要保他?他今日那樣對你……”
“保他,是因為他還有用。”齊盈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至於他如何對我,那是另一回事。舅舅教過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不困於私情。”
“好!”柳金瀚撫掌,“你能這樣想,舅舅就放心了。不過盈兒,你要知道,孟承佑此人,心誌極堅,絕非池中之物。即便保下他,也要防著他反噬。”
“我明白。”齊盈垂下眼簾,“所以,我需要一個籌碼。”
“什麼籌碼?”
齊盈抬起眼,燭光在她眸中跳躍:“衛若眉。”
柳金瀚眯起眼:“你想做什麼?”
“孟承佑在乎她。”齊盈慢慢說,每個字都像淬了冰,“今日他寧可預設姦情,也要爭取與她獨處的機會;寧可被我當眾掌摑,也要護她周全。這份在意,就是他的軟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我要讓衛若眉身敗名裂,讓孟玄羽厭棄她,讓整個禹州城都知道她是個不貞不潔的女人。到時候,孟承佑若還活著,必定會有所動作——要麼救她,要麼與她劃清界限。無論哪種,都會露出破綻。”
柳金瀚沉默良久,緩緩點頭:“此計可行。不過要做得乾淨,不能讓人抓住把柄。畢竟,衛若眉還是靖王妃。”
“舅舅放心。”齊盈轉身,臉上浮起一抹冰冷的微笑,“我會讓所有人都相信,是她衛若眉不知廉恥,身為有夫之婦,卻勾引皇子,敗壞靖王府門風。至於證據——”她輕輕撫了撫衣袖,“總會有的。”
柳金瀚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外甥女,變得有些陌生。那個會撒嬌、會任性、會為了一盒胭脂哭鬨半天的小姑娘,好像一夜之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心思縝密、手段狠厲的女子。
“需要舅舅做什麼?”他問。
“兩件事。”齊盈走回桌前,“第一,我要太後宮中的腰牌,方便我在盛州行事。第二,我要舅舅派人跟蹤衛若眉,看她每天都做些什麼。”
“這兩樣都不難,舅舅答應了。”
“多謝舅舅。”齊盈福了福身,“若無其他事,盈兒先告退了。”
“等等。”柳金瀚叫住她,“盈兒,舅舅最後問你一句——你對孟承佑,真的死心了?”
齊盈的腳步頓了頓。
死心?
那個在跑馬場教了自己三天騎射的身影,那個在她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笑容,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情愫……
怎麼可能死心?
可是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拚不回來了。
“舅舅,”她冇有回頭,聲音輕得像歎息,“從今日起,齊盈心中,隻有齊家和柳家的榮辱,隻有太後和聖上的恩典。至於男女私情——”她頓了頓,“那是最無用的東西。”
說完,她推門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柳金瀚獨自坐在書房裡,良久,歎了口氣。他重新展開那封密信,燭光映出信上幾行小字:朝廷派出的新欽差已經出發。
他拿起信,湊到燭火邊點燃,看著火舌吞噬紙張,灰燼飄落。
柳金瀚眼神深沉。
孟承佑臨走時,寧可揹負罵名也要見衛若眉,真的隻是因為兩人情意深厚,要來個臨終訣彆,還是有彆的目的?
而齊盈這步想要毀了衛若眉的棋,又會不會引出更多意想不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