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佑走了,陽光斜斜照進靖王府的庭院,將青石板路曬得發白。
衛若眉獨自走在迴廊下,腳步虛浮,像是踩在雲端。
沉甸甸的秘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兄長還活著,太子尚在人間,複國財寶藏匿某處,而她成了這一切的唯一知情人。
回到內院時,香蘭迎上來,見她麵色慘白如紙,驚道:“王妃,您這是……”
“我冇事。”衛若眉擺手,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王爺可回府了?”
“這時還早呢,王爺天天都要天黑時分纔回。”香蘭有些詫異,孟玄羽每天幾時回來王妃應該是十分清楚,怎麼會這麼問。
衛若眉心中稍定。還有時間。
“你守在院門口,任何人來都說我歇下了,不見。”她吩咐道,聲音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香蘭雖疑惑,卻不敢多問,低頭應了聲“是”。
支開丫鬟,衛若眉獨自穿過兩道月洞門,來到王府西側的海棠館。這裡是孟承佑在靖王府的住處,去年自己與孟玄羽大婚起,他便住在這裡,時間過得真快,屈指一算,已經一年了。
院中海棠已謝,綠葉成蔭,在陽光下投出斑駁的影子。
她讓守衛將門開啟,吱呀聲響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海棠館極大,是靖王府中,除了主殿最豪華的宮殿,據說當年太祖南巡,來到禹州,便是住在這海棠館,百年滄桑,物是人非,唯有海棠館中的海棠樹,默默地守護著歲月。
衛若眉徑直走進東次間——那是孟承佑的書房。多寶架靠牆而立,上麵擺放著些尋常書籍和幾件不值錢的擺件。一切都保持著主人離開時的模樣,彷彿他隻是臨時出門,很快便會回來。
可衛若眉知道,他可能回不來了。
她走到多寶架前,按照孟承佑臨彆前的交代,伸手探向第三層最右側的隔板。指尖在木板邊緣摸索,果然觸到一處微不可察的凹陷。用力一按,隻聽“哢”一聲輕響,一塊寸許寬的木板彈開,露出裡麵窄小的夾層。
夾層裡靜靜躺著一個紅木盒子。
盒子不大,一掌可握,卻是上好的紫檀木所製,表麵光滑溫潤,顯然常被主人摩挲。衛若眉將盒子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她捧著盒子走到窗邊的書案前,藉著天光,輕輕開啟盒蓋。
裡麵是一疊厚厚的紙箋。
最上麵一張是空白的。衛若眉拿起,對著光細看,隱隱可見紙上有些極淡的水印紋路。她想起孟承佑的話:“謎圖需用茶水浸顯。”
她走到外間,從茶壺中倒出半盞涼茶,用指尖蘸了,輕輕塗在紙麵上。
水漬暈開,紙上漸漸浮現出淡褐色的紋路——是一幅簡易的地圖。山川、河流、城池,標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圖右上角有一行小字:“北境,黑水城西三十裡,鷹嘴崖下。”
衛若眉的手指微微一顫。
黑水城,那是大晟與北離接壤的邊城。鷹嘴崖……她記得父親在世時曾提過,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她放下這張,拿起第二張。這張紙厚實些,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或者一些圖形,似圖非圖。
她皺眉細看,回想著所有平時孟承佑說過的故事也好,開過的玩笑也罷,突然發現總會有些蛛絲馬跡。
“承佑兄長……”衛若眉喃喃,心頭湧起一陣酸楚。
她靜下心,開始破譯這些資訊。
“其一,汝兄若安,未死於流放途中。按照圖上地址,便能找到,但切記不要暴露身份。
“其二,先太子承昭,在北境之中,你按圖上地址,便能找到,此乃絕密,除吾與汝,世間再無第三人知。”
下麵是見麵的暗語,也就是說,即使到了地方,也要對上暗語才能見到他。
“其三,戎夏王庭秘藏,共計黃金二十萬兩,珍寶無算,我將它轉移藏匿,此財可養十萬精兵五年,乃複國之資。秘窟機關圖附後,開啟之法需……”
衛若眉讀到此處,呼吸已亂。她強壓著心中驚濤,繼續往下看。
後麵幾頁紙,詳細記錄了秘窟的具體位置、機關佈置、開啟方法,還有一份聯絡北境舊部的暗號和名單。最後一張紙上,畫著一枚玉佩的圖樣——正是孟承佑常年佩戴的那枚蟠龍玉佩。
“見此玉佩,如見吾麵。北境諸將,皆認此信物。”
所有的紙箋看完,衛若眉已是一身冷汗。
她將紙張攤在案上,一張張重新梳理。這些資訊太過驚人,任何一條泄露出去,都是滅門之禍。兄長活著,太子活著,複國財寶就在邊關——而孟承佑,將這一切都托付給了她。
衛若眉閉上眼,想起孟承佑臨彆前的眼神。那不是托付,是祈求。
他知道,他能夠信任的人,隻有自己。
她重新睜開眼睛時,眼中已無猶豫。拿起那疊紙,她一張張仔細記憶——她自幼有過目不忘之能,這是父親都驚歎的天賦。山川地勢、機關佈置、聯絡暗號、人員名單……每一個字,每一道線條,都深深印入腦海。
確認自己已全部記住後,她走到炭盆前。
如今已是仲夏時節,炭盆本是空的。她親自去取了火摺子和一筐銀炭,點燃,看著火苗漸漸躥起。然後,她將那一疊紙,一張張投入火中。
紙張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那些關乎無數人性命的秘密,那些可能顛覆朝野的真相,就這樣在小小的炭盆裡灰飛煙滅。
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明暗暗。她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冷酷,隻有緊抿的唇角泄露出一絲決絕。
門外傳來香蘭的呼喚聲:“王妃好了嗎?那邊嬤嬤們說兩位世子請了,想請王妃過去陪伴。”
衛若眉迅速用火鉗攪散灰燼,又端起茶盞將餘火澆滅。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色。
鏡中女子麵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不再慌亂。那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一種破釜沉舟的堅決。
她走出海棠館時,夕陽正好西沉,將庭院染成一片金紅。
等她剛踏步進入內室,來到兩個孩子的搖籃旁,坐定不久,便聽到外麵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孟玄羽回來了。
孟玄羽一進門便麵帶春風:“眉兒……”剛喚出口,便發現衛若眉的眼神正專注的看著兩個孩子,四五十歲的嬰兒,不再像之前一樣整天都在睡覺,他們會有斷斷續續醒來的時候,睜著烏溜溜的雙眼,好奇地望向這個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