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東暖閣。
衛若眉在孟承佑離開後,屏退了所有人,獨自在暖閣裡坐了許久。
暮色漫入室內,她卻冇有點燈。昏暗的光線裡,那些紅木盒子靜靜地擺在案上,輪廓模糊,像一座座微型的墓碑。給母親的,給林淑柔的,給雲家姐妹的,給孟承佑的,給孟玄羽的……每一個盒子,都裝著她對一段關係、一份牽掛的最終交代。
她伸手,輕輕開啟那個屬於孟玄羽的最大木盒。
最麵上是三封未封口的信。
她開啟其中一封,裡麵是一張發黃的紙箋,抬頭是“賢侄”二字,落款是“山翁叩首”。
內容隻有寥寥數字。
這是那時與孟玄羽產生隔閡之時,孟玄羽用來裝聖旨的那隻錦盒的夾層裡麵找到的。
這錦盒當時以為丟了,但無意中又失而複得,衛若眉看到了夾層中這張紙條,也大致猜到了其中的意思,隻是這件事,她從來冇有告訴孟玄羽,孟玄羽一直不知道她早就見到了這張紙條。
她的唇邊露出一個微笑。想象著孟玄羽終於有一天,會知道,他的眉兒是懂自己的。
一封抬頭是“夫君玄羽”,另一封,是寫給兩個未見麵的孩子的。
她拿起給孟玄羽的那封,展開。信紙上是她熟悉的字跡,隻是比平日更加工整,彷彿每筆每劃都用儘了心力:
玄羽吾夫:
若你見此信,則眉兒已不能親口與你道彆。莫悲,莫慟,此乃天命,非你我所能強求。
與君相識相悅,成親生子,是眉兒此生最幸之事。猶記初逢,你我二人就被迫共乘一騎,呼吸可聞,那時便註定了我與君此生的羈絆。
今我去後,萬望夫君珍重。府中諸事,可托承佑兄長。兩個孩子,乃我血脈延續,見他們如見我。若為男,望你教之以正,導之以義;若為女,盼你護之周全,許她自在。
母親從康城回返後,萬望安撫好母親,勿使她太過悲傷。
莫因我之故,消沉意誌。你胸懷丘壑,當有更遠之路。昔日你常言,願四海清平,百姓安樂。此誌不可忘。
另有一事,需告於你。林淑柔母子之事,我已妥善安排,許太醫處已有交代。此後她可安穩度日。
玄羽,玄羽。此生緣儘,來世若可,再為君妻。
眉兒絕筆
淚水無聲滑落,滴在信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她慌忙用袖口去蘸,卻越擦越模糊。
窗外徹底暗了下來。王府各處陸續點起燈火,迴廊下懸掛的風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將斑駁的光影投在窗紙上。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熟悉。
衛若眉迅速將信摺好放回盒中,合上盒蓋,用袖角擦了擦眼睛。
暖閣的門被推開,孟玄羽走了進來。他穿著深藍色的常服,肩頭沾著夜露的濕氣,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
“怎麼不點燈?”他皺眉,親自走到桌邊,點亮了琉璃燈。溫暖的光暈瞬間鋪滿暖閣,驅散了暮色的陰鬱。
燈光下,孟承佑看清了衛若眉微紅的眼眶,心下一緊,快步走到她身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他的手溫暖而乾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衛若眉搖搖頭,擠出一個笑容:“冇有,隻是……有些乏了。孩子今日動得厲害。”
孟玄羽的目光落在她高隆的腹部,眼神柔和下來。他將耳朵輕輕貼上去,聽了片刻,忽然笑起來:“這個踢得有力,定是個健壯的小子。”
“也許是女兒呢。”衛若眉輕聲道,手指撫過他鬢角。那裡已有幾絲不易察覺的白髮,是這些年為護著她、周旋於朝堂而悄然生出的。
“女兒也好,像你。”孟玄羽抬起頭,眼中滿是柔情,“眉眼要像你,性子也要像你,聰慧又堅韌。”
暖閣裡氣氛溫馨。琉璃燈的光映著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牆上,融成一團暖色的影。
“嗯?”
“今日許太醫給你把脈說了什麼嗎?”孟玄羽問道。
“一切安好。”
“甚好,我已經差人打聽好禹州最好的接生婆,都是知根知底,經驗十分豐富的,明天我便請到府中來詳細交待,還有文欽那邊,我也已經打好招呼,他會隨叫隨到,各種藥物也已備好,眉兒,你安心等著做孃親吧。”
孟玄羽越說越高興,不由眉飛色舞起來:“我祖母還差人來告訴我,過兩天便搬回靖王府來暫住,等眉兒出了月子才走,我祖母從來不肯來靖王府留宿,如今為了曾孫兒,倒是破例了。”
衛若眉忍住心中的憂傷,強裝著笑臉,輕輕地依偎到孟玄羽身邊。
孟玄羽心中歡喜,不由伸出手臂,緊緊地抱住了她。
他的懷抱那樣緊,緊得衛若眉幾乎喘不過氣。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劇烈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你抱得我要喘不過氣了。”衛若眉嬌嗔道。
孟玄羽抱了她許久,才慢慢鬆開。他仔細端詳她的臉,彷彿要將每一寸輪廓都刻進心裡。
“眉兒,答應我,你不許胡思亂想,這些日子,好好的放鬆,有我在,你什麼都不要怕,好嗎?”與剛纔的興奮不一樣,他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好。”她微笑著用發頂蹭著孟玄羽的下巴。
“嗯?”
“謝謝你。”她望著他,眼中映著燈火,明亮如星,“謝謝你護著我,縱著我,讓我活得這樣自在。”
孟玄羽怔了怔,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有驕傲,有心疼,有無儘的眷戀:“又說這些,我上次說了,你若再說謝我,便要做什麼來著?”
衛若眉想到那次他安排母親西行隊伍出發,忙前忙後,自己也是說了謝謝,他便垮著臉說,以後再說這樣的話,便要“打屁股”。
不由噗呲笑了出來,笑道:“你說要打屁股。”
孟玄羽於是伸手在她的臀部輕拍了兩下:“你倒還記得。”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亥時。
夜徹底深了。
靖王府,寢殿。
衛若眉躺在床榻上,輾轉難眠。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母親的不安,不時輕輕動彈。
身側的孟玄羽呼吸均勻,已經睡著。她悄悄側過身,在昏暗的夜色裡,看著他模糊的輪廓。
這個男人,給了她一個家,一片安穩的天地,一份毫無保留的珍愛。她何其有幸。
手輕輕撫上腹部,那裡是他們的骨血,是他們生命的延續。無論未來如何,這兩個孩子,會代替她,繼續陪伴他,照亮他往後的人生。
這就夠了。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一切都會順利,孩子平安降生,自己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