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佑點點頭:“那就太好了,眉兒為保護身邊的人,做了太多了。”
“給你的那個盒子裡,有你需要的一切。但要等到……等到我真的躺下去再也起不來那天,你才能開啟看。”衛若眉接著說。
孟承佑的手在顫抖。他想說“不會有那一天”,可看著衛若眉眼中那種近乎悲壯的平靜,所有安慰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陣尖銳的刺痛。
“除了玄羽,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衛若眉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清晰,“所以還有一件事求你。”
“什麼事?你說。”孟承佑握住衛若眉冰冷的手,聲音有些顫抖。
“承佑兄長,在我臨盆那日,你也要守在門外。幫我……看住玄羽。”
孟承佑喉嚨發緊:“看住他?為何?”
衛若眉的淚水終於滑落,一滴,兩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滾燙。
“我聽人說,婦人生產時若真的難產斷了氣,隻要時辰不久,抓緊剖開肚子,裡麵的孩子……還有可能救活。”她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用儘了全身力氣,“如果……如果到了那一刻,承佑,我求你,無論如何下令給醫官,剖開我的肚子,救孩子。”
“不!”孟承佑像是被燙到般猛地鬆開手,連退兩步,臉色煞白,“你瘋了!這怎麼可能!我絕不可能答應!”
衛若眉卻掙紮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大腹便便,動作笨拙,卻咬著牙,一步步挪到孟承佑麵前,雙膝一彎,竟是要跪下!
“你做什麼!”孟承佑大驚失色,慌忙伸手扶住她。
“你若不應,我便跪在這裡求你。”衛若眉仰著臉,淚水蜿蜒而下,眼中的決絕卻如磐石,“這些話,我不能跟玄羽說。他一聽,怕是會發瘋。我隻能跟你說,承佑兄長……若是你不肯幫我,我便是死了,也閉不上眼啊!”
她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倚在孟承佑臂彎裡,身體因激動和虛弱而微微發抖。孟承佑能感覺到掌心下她胳膊的冰冷,能看見她眼中那種母親纔有的、近乎瘋狂的犧牲與托付。
暖閣裡安靜得可怕。窗外有雀鳥飛過,啁啾聲歡快而無知,襯得室內這一幕更加沉重如鐵。
良久,孟承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赤紅。
他伸出手,將衛若眉輕輕攬入懷中,他能感覺到她腹中孩子的動靜,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藥草香,能聽見她壓抑的、破碎的啜泣。
“我答應你。”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答應你,眉兒。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要挺過來。為了玄羽,為了孩子,也為了……我們所有人。”
衛若眉在他懷中點頭,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那是滾燙的、絕望的,卻又帶著一絲釋然的淚。
擁抱隻持續了片刻,孟承佑便扶著她坐回椅中。他背過身去,快速抹了一把眼角,再轉身時,已恢複了平日的沉穩。
“還有就是玄羽,我十分不放心他。”衛若眉擦乾眼淚,聲音仍帶著鼻音,卻已鎮定許多,“若我真有三長兩短……承佑,你還得製住玄羽,不能讓他乾傻事。勸他……為了孩子,好好活下去。”
孟承佑的喉嚨又被堵住了。他想起孟玄羽提起衛若眉時眼中那種毫無保留的珍視,想起這對夫妻平日裡的恩愛繾綣。若衛若眉真的……孟玄羽會怎樣?他不敢想。
“你放心。”他最終說,每個字都重如承諾,“有我在。”
衛若眉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的、如釋重負的笑容。那笑容映著窗外的天光,蒼白而美麗,像暮春最後一朵梨花。
“謝謝你,承佑兄長。”她輕聲說。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暖閣裡的光影拉長,那些紅木盒子在案上靜靜陳列,像一個個沉默的誓言。
孟承佑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衛若眉仍坐在窗邊,手撫著腹部,望著庭院裡的梨樹出神。夕陽給她周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讓她看起來既脆弱,又無比堅韌。
他握緊了袖中的拳頭,那裡麵攥著衛若眉方纔悄悄塞給他的一把小巧的黃銅鑰匙——是那個屬於他的木盒的鑰匙。
沉重的不安,與義無反顧的責任感,同時壓上他的心頭。
春深似海。而海麵之下,暗流洶湧,無人知曉明天會湧向何方。
孟承佑走出靖王府時,暮色已如淡墨般在天邊洇開。
禹州城的傍晚總是喧囂的,尤其是攬月河一帶,畫舫的燈籠次第亮起,絲竹聲隔著幾條街巷隱隱傳來,夾雜著商販收攤前的最後吆喝,孩童追逐嬉戲的笑鬨,歸家行人匆匆的腳步聲。這是一座城池最生動鮮活的時刻,煙火氣升騰,將白日裡所有的算計與陰霾暫時掩蓋。
但孟承佑什麼都聽不見。
他的耳畔還迴響著衛若眉那句“剖開我的肚子,救孩子”,眼前還晃動著那雙含淚卻決絕的眼睛。胸腔裡堵著一團冰冷的、沉甸甸的東西,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冇有回造辦處,也冇有去任何地方,隻是漫無目的地沿著長街走。青石板路被暮色染成深灰色,兩側店鋪的幌子在晚風中輕輕擺動。有攬客的掌櫃探頭打招呼,他渾然不覺;有孩童差點撞到他身上,被家人慌忙拉開。
直到一陣冷冽的江風撲麵而來,他才驀然驚醒——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平陵江邊。
正是漲潮時分,江水浩浩蕩蕩,奔流東去。殘陽如血,將大半江麵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紅,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暈。對岸的遠山已成黛色剪影,幾隻遲歸的江鷗掠過水麪,發出孤清的鳴叫。
他啞然失笑,自己可是一名皇子。
可麵對自己想要保護的任何人,他都無能為力,看到普通人都笑得那麼開懷,他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他握緊了袖中的黃銅鑰匙,冰涼的金屬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萬一衛若眉說的一切都發生了,那會怎麼樣?
江風越來越冷,他終於轉身離開江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