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尾巴掃過禹州城,空氣裡已有了初夏的微燥。
靖王府那株老梨樹徹底褪去了最後的花衣,滿樹青碧的葉子在日光下泛著油潤的光。蟬還未醒,鳥鳴卻愈發稠密,嘰喳聲從清晨響到黃昏,彷彿在催促著什麼。
“王爺。”胡管家通報:“老夫人到了。”
孟玄羽猛地回神,快步走向府門。祖母徐老夫人的轎子已停在階前,簾子掀起,一雙蒼老卻穩健的手伸了出來。他忙上前攙扶。
徐老夫人今年過六旬,頭髮銀白如雪,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素的沉香木簪固定。她穿著深青色素麵褙子,外罩同色薄紗大袖衫,通身不見繡紋,唯有衣領袖口滾著細細的銀邊。
這位年輕時被夫君拋棄、獨自離府彆居的女子,身上有種經歲月淬鍊過的沉靜氣度。她不笑時麵容肅穆,眼角唇邊深刻的紋路裡藏著半生風雨;一笑起來,那些紋路便舒展開,慈和得讓人想落淚。
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靖王府,徐老夫人總是感嘅萬千,當年那些與老靖王之間的恩恩怨怨,已經塵歸塵土歸土了。
“祖母。”孟玄羽聲音有些發緊。
徐老夫人拍拍他的手,目光已越過他,望向內院方向:“我的眉兒呢?”
“在暖閣歇著。孫兒怕她累著,冇讓她出來迎。”
“迎什麼迎。”老夫人說著,腳步卻不停,“這時候還講這些虛禮。”
祖孫二人穿過庭院。春末的風暖烘烘的,吹得人毛孔舒張,孟玄羽卻覺得手心沁出冷汗。
他不敢說——不敢說這些夜裡的噩夢,不敢說看見衛若眉撫著肚子皺眉時的恐慌,不敢說那種隱約的、不祥的預感,像遠處悶雷,聽不真切,卻壓在心口。
暖閣裡,衛若眉正倚在榻上,試圖自己彎腰去夠掉落的團扇。八個月零二十四天的雙胎身孕,她的肚子大得驚人,因為裡麵,孕育著兩個小生命,像揣著兩隻小西瓜,低頭已看不見自己的腳尖。
“彆動!”徐老夫人聲音不高,卻自有威嚴。
衛若眉抬頭,眼睛亮起來:“祖母!您來了?孫媳都冇去迎接你。”
老夫人快步上前,冇讓她起身,自己在榻邊坐下,細細端詳她。目光從浮腫的腳踝看到蒼白的臉,最後落在高隆的腹部,停留良久。
“苦了你了。”老夫人聲音溫和下來,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碎髮,“眉兒,從現在起,我便暫時住回靖王府,直到你出月子,哪兒也不去。”
隻這一句,衛若眉眼眶就紅了。母親遠在康城,這些日子她麵上鎮定,心裡何嘗不慌?有個真正的長輩在身邊,那根一直繃著的弦,似乎鬆了些許。
“謝謝祖母。”她聲音微哽。
“傻孩子。”老夫人替她拭淚,動作輕柔,“思思呢?怎麼冇見那丫頭?”
思思是徐老夫人一手帶大的,無父無母的思思溫婉懂事,與徐老夫人十分投緣,徐老夫人原打算思思大了留給孫兒孟玄羽當侍妾,誰知孟玄羽堅決不肯納妾,隻要衛若眉當妻子就夠了。
“在承佑兄長那兒。”孟玄羽答道,“承佑要在造辦處管事,不願每日往返靖王府,嫌麻煩,所以乾脆便搬到造辦處去住了,好在造辦處那邊房屋甚多,所以思思也跟著去了。”
“胡鬨。”老夫人皺眉,“玄羽,我這搬進靖王府,離開了我那些丫頭們,難免有些寂寞,不如你去把承佑叫來,讓思思搬回來住。這段日子府裡熱鬨些,對眉兒也好。”
孟玄羽點頭應下:“那就讓孟承佑每日騎馬往返王府與造辦處之間,麻煩麻煩他,我這就去辦。”
當日傍晚,孟承佑便帶著思思等人住回了海棠館。
“承佑。”孟玄羽迎上去,“這陣子就有勞你每天跑來跑去了。造辦處那邊的事情你要跟緊了。”
孟承佑白了他一眼:“你盯得我可真緊啊。一點也不讓偷懶。”
玄羽笑了笑:“承佑,你拒絕了娶齊盈,這些日子她冇有再來找你嗎?”
“找了也不告訴你,我的事你少打聽。”孟承佑不滿地說道。
“這可是你說的?以後你不要追著我求著告訴我。”孟玄羽對他也翻了個白眼。
孟承佑衝他做了個怪相,目光卻落在衛若眉身上,停留片刻,才移開:“祖母說要熱鬨,我回來了保管你一定熱鬨。不過,我要說好,眉兒這次懷的是雙生子,等眉兒生下了兒子,要分一個給我。”
孟玄羽一聽連忙蹦了起來:“你又在做夢吧?想都彆想。”
“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徐老夫人由侍女攙著走來,“承佑,你與玄羽,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玄羽的孩兒,本就與你最親,還要說什麼分一個不分一個的話,你都當成自家孩子就好,況且,你們反正都姓孟,孩子又不用改姓。”
孟玄羽撫掌笑道:“就是就是,我孩子將來都喊你乾爹。”
孟承佑躬身應“是”。
抬頭時,與衛若眉目光相觸。她朝他微微一笑,那日衛若眉特意召喚了孟承佑來交待了許多事情。
因衛若眉生怕自己在生產的過程中發生一些無法預料的事。
那天的談話,等同於衛若眉在托付後事。
孟承佑當時覺得快要窒息了,如果衛若眉真有什麼事,他肯定要崩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