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說到抵債之事,沈知微一個骨碌從床上坐起來,也顧不上左手的疼痛了,光著腳丫就跳下床,跑到書案前,點亮了琉璃燈。
昏黃溫暖的燈光下,她攤開自己那本從不離身的寶貝灑金賬冊。翻開新的一頁,提筆蘸墨,簪花小楷寫得飛快,一行行清晰的字跡躍然紙上:
【特殊支出 - 工傷】
支出: 左手灼傷
醫療支出:
軍醫診費:無(王爺行轅,免費)
紗布等耗材:忽略不計
其餘費用: 賬冊受損- 估值:白銀二十兩
誤工費: 因手傷導致算房工作效率下降- 估值:白銀五兩/日(暫按三日計,十五兩)。
合計支出(損失):白銀三十五兩
責任人承擔:張誠(目前估計無償還能力,忽略)。靖王蕭珩(連帶責任,需承擔主要賠償)
寫完這一大串,沈知微看著最後那個三十五兩的刺目數字,心疼得直抽抽。三十五兩雖不多,但真要賺回來也要時間呢。
但是靖王又給了她一瓶千金難求的赤焰斷續膏,看靖王的打算似乎是不打算拿回去了?那她這筆豈不是血賺一筆,若是將這沒用完的膏拿去賣……
沈知微摸著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轉,小算盤在心裏打得劈啪響。
就在她盤算著如何將這膏售賣出去的時候,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伴隨著青黛刻意壓低的聲音:“小姐?您睡了嗎?靖王府派人送東西來了。”
靖王府?送東西?沈知微一個激靈坐直身體,她瞬間精神了,連左手都不覺得疼了,飛快地應道:“沒睡沒睡!快進來!”
青黛推門進來,手裏捧著一個一尺見方、用暗青色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件。那錦緞質地極好,在燈光下泛著低調奢華的光澤。
“小姐,是墨羽侍衛親自送來的,說是王爺吩咐交給您的。”青黛將東西小心地放在書案上,好奇地看著。
沈知微的心怦怦直跳。這個大小的盒子……包的還如此之好,難道是…銀票?那煞神這麽上道?!她迫不及待地解開錦緞上的絲絛,掀開錦緞——
裏麵露出的,並非她想象中的銀票匣子,而是一個紫檀木打造的長條形書匣。
書匣做工極其考究,邊角鑲嵌著打磨光滑的銅片,正麵雕刻著簡潔的雲紋,散發著淡淡的、沉靜的木質香氣。匣子沒有上鎖,隻是搭著一個精巧的黃銅搭扣。
沈知微滿心的期待瞬間警戒了起來,書匣?送她書幹嘛?《女戒》還是《大盛律》?警示她安分守己?
她帶著一絲莫名的不爽,伸手開啟了搭扣,掀開了匣蓋。
預想中的書籍並未出現。
匣內,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厚厚一摞嶄新的、散發著淡淡墨香的空白賬冊。
不是普通的線裝賬本,而是按她之前在算房繪製的那種賬冊樣式預先印刷好的一張表。因為先前沈知微在算房找不出這麽大的紙張,隻能用普通賬冊代替。
而這不僅是難以購買到的大紙張,紙張還厚實挺括,淡黃色的底子上,用纖細工整的墨線,清晰地印製好了時間、品類、以及無數整齊劃一、等待填寫的空白格子。
在賬冊表的頂上,還印著幾個端正的楷體大字:《江淮賑災物資價目核驗基準冊》。
在那一摞印刷精美的空白表格賬冊旁邊,還靜靜地躺著一本薄薄的、封麵沒有任何字跡的素麵冊子。
沈知微疑惑地拿起那本素麵冊子,翻開。
裏麵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幅極其精細、用墨線勾勒的輿圖!清晰標注了江淮水患區域的主要州府、縣城、官倉位置、主要水道路線、以及各地主要糧市、布市、藥材集散地、木石料采買點的具體位置,甚至在關鍵節點旁,還用極小的字標注了參考運輸裏程和大概的腳力、船運成本!
這簡直是她夢寐以求的、建立“合理采購價格區間”所需的基礎地理和物流成本資料庫!
沈知微徹底愣住了。她看著匣子裏那印刷精美的空白表格,和手中那本價值千金的精細輿圖冊,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她根本沒想到蕭珩僅僅在算房看了一眼,便將賬冊上的內容記了下來,甚至換成了更加方便觀看對比的大紙張表,還送來了她十分需要的輿圖。
他送來的東西價值難以估量。而她賬本上記著的,是三十五兩的損失和對他因為她手傷負責的指控。
沈知微呆呆地坐在燈下,左手傳來“赤焰斷續膏”持續的清涼舒適感,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素麵輿圖冊光滑的封麵。腦子裏,蕭珩那句“辣醬可抵”,似乎又響了起來,這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讓她臉頰微微發燙的古怪意味。
她看著自己那本攤開的、寫著需主要承擔責任的寶貝賬冊,又看看紫檀木匣裏的雪中送炭的賬冊和輿圖,沈知微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小心眼了。
沈知微讓青黛先去休息,然後自己哀嚎一聲撲上床,現在更加睡不著了!
在算房幾日也算是對江淮災區一事瞭解的十有七八了,江淮一帶災害影響愈發大,沈知微再怎麽不願隨蕭珩去江淮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天光未明,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皇城巍峨的簷角。細密的雨絲斜織著,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浸潤得油亮濕滑。戶部尚書府門前,幾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已套好,車轅上懸掛的“賑”字燈籠在微涼的晨風中輕輕搖曳,暈開一圈朦朧昏黃的光暈。
沈知微裹著一件厚實的蓮青色鬥篷,兜帽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點小巧的下巴尖。她抱著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包袱,裏麵是她視若珍寶的私人賬冊、新得的空白基準冊和那本精細輿圖冊。
左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擱在鬥篷下,依舊能感受到“赤焰斷續膏”帶來的持續清涼,但那份“天價藥膏”帶來的心理負擔和與煞神之間那筆糊塗賬,卻像這陰雨天一樣,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微兒,”沈崇文撐著傘,親自將女兒送到車邊,臉上的皺紋彷彿一夜之間又深了許多,眼神裏充滿了擔憂和不捨,“此去江淮,路途遙遠,水患過後更是不太平……你定要萬事小心!跟在靖王殿下身邊,莫要逞強!遇事多思量,少說話…” 他絮絮叨叨,恨不得把滿腹的擔憂都塞進女兒腦子裏。
“知道了爹,您放心吧。”沈知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拍了拍懷裏的包袱,“您閨女別的本事沒有,精打細算、保命要緊的本事還是有的!” 她試圖用俏皮話衝淡離別的愁緒,心裏卻在瘋狂吐槽:跟在煞神身邊才最危險好嗎!誰知道會不會和她又有什麽新仇舊怨?
沈崇文看著女兒強裝的笑臉,歎了口氣,目光複雜地望向遠處街角。那裏,幾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駿馬肅立雨中,馬上的騎士身披玄甲,腰佩長刀,麵容冷硬,如同泥塑木雕,正是靖王蕭珩的親衛玄甲衛。而在他們拱衛的中心,蕭珩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墨色大氅,端坐於一匹異常高大的烏雲踏雪之上。
蕭珩沒有撐傘,細密的雨絲落在他冷峻的眉峰和挺直的肩背上,氤氳開細小的水汽,卻絲毫未能軟化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凜冽寒意。他如同一尊沉默的玄鐵雕塑,目光穿透雨幕,遙遙地望了過來,恰好與沈知微偷瞄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沈知微心頭猛地一跳,像隻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地低下頭,拉緊兜帽,一頭鑽進了馬車車廂裏,心髒在胸腔裏砰砰狂跳。
青黛緊跟著爬了進來,小臉凍得有些發白,懷裏緊緊抱著一個食盒:“小姐,奴婢帶了熱乎乎的桂花糕和薑茶,路上驅驅寒。”
車輪滾動,碾過濕滑的青石板,發出骨碌碌的聲響,駛離了熟悉的府邸,也駛向了未知的江淮風波。沈知微靠在車廂壁上,聽著車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馬蹄踏水的噠噠聲,掀開車簾一角,最後看了一眼雨幕中父親佇立的身影,心中百味雜陳。她摸了摸懷裏那本輿圖冊,又看看自己被紗布包裹的手,長長地歎了口氣。這趟差事,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前途未卜啊!
水路南下,是去往江淮最快也最便捷的途徑。車隊在通州碼頭換乘官船。巨大的漕船停在煙波浩渺的運河上,船身吃水頗深,顯示出此行攜帶物資之重。船帆高懸,在微雨中顯得有些沉重。
沈知微被青黛攙扶著登上甲板,濕冷的河風裹挾著水汽撲麵而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鬥篷,目光卻被船上忙碌的景象吸引。一隊隊民夫在監工和兵士的嗬斥下,正喊著號子,將一袋袋沉重的米糧、一捆捆布匹藥材、還有各種河工物料,通過跳板艱難地搬運上船。空氣中彌漫著汗味、潮濕的麻袋味和泥土的氣息。
“動作快點!磨蹭什麽!”
“小心點!摔了糧袋你們賠得起嗎?!”
“那邊的!堆整齊了!別擋著道!”
監工的吆喝聲、民夫的喘息號子聲、貨物碰撞的悶響交織在一起,嘈雜而充滿壓迫感。
沈知微的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資,下意識地開始心算:這一船能裝多少石糧食?每石糧的運輸成本幾何?河運和陸運的差價?如果能在本地采購…她的腦子飛速運轉,手指在鬥篷下無意識地掐算著,彷彿在撥弄一個無形的算盤。
就在她沉浸於“運輸成本優化方案”時,一股熟悉的、凜冽如霜雪的氣息自身後無聲地靠近。
沈知微後背的寒毛瞬間立起!她猛地回頭,隻見蕭珩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幾步之遙。他依舊未撐傘,墨色大氅的肩頭已被雨水打濕成更深的顏色,細小的水珠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滑落。他的目光並未看她,而是越過她的頭頂,投向那些正在裝船的物資,眼神深邃,如同在審視即將投入戰場的輜重。
“王…王爺。”沈知微趕緊低下頭小聲行禮。心裏卻在哀嚎:陰魂不散啊!走路都沒聲的嗎?!
蕭珩並未回應,隻是目光緩緩掃過堆積的糧袋和忙碌的民夫,最終,落在了沈知微那隻依舊被紗布包裹、顯得有些笨拙地縮在鬥篷下的左手上。他的視線在那紗布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眉頭似乎微微蹙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然後,他移開目光,對著侍立一旁的墨羽,聲音低沉平穩地下令:“沈協理手傷未愈,安置在二層艙室,所需筆墨紙硯一應備齊,閑雜人等勿擾。”
“是!”墨羽躬身領命,隨即對沈知微做了個請的手勢,“沈姑娘,請隨我來。”
沈知微愣了一下。二層艙室?那可是除了靖王主艙外最好的位置了!安靜、幹燥、視野好。而且還給她備齊筆墨紙硯?這煞神轉性了?還會體恤民情了,還是另有所圖?
她滿腹狐疑地跟著墨羽上了二層。艙室果然寬敞整潔,臨窗擺放著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麵已經整齊地擺放好了筆墨硯台、一疊上好的宣紙,甚至還有一盞明亮的琉璃燈。推開窗便能看見寬闊的河麵與兩岸煙雨朦朧的景色。
“沈姑娘,王爺吩咐,沈姑娘所需,可隨時喚我。”墨羽放下沈知微的行李便退了出去。
青黛興奮地摸摸這裏,看看那裏:“小姐!這艙室真不錯!比咱家馬車舒服多了!王爺看著冷冰冰的,還挺會照顧人的嘛!”
“照顧人?”沈知微撇撇嘴,走到書案前,看著那疊白得晃眼的宣紙,心裏的小算盤又開始劈啪作響,“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分明是監工!是壓榨!知道我手傷了,還特意準備好紙筆,這是催著我趕緊幹活!替他的賑災大業賣命呢!”
沈知微憤憤地坐下,小心翼翼地攤開自己的空白基準冊和輿圖冊,準備開始工作。左手雖然上了藥好了很多,但用力握筆久了還是會隱隱作痛。她一邊腹誹著煞神,一邊卻不得不承認,這環境確實比預想中在搖晃的馬車或嘈雜的底艙工作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