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在運河上平穩地行駛了數日。沈知微大部分時間都窩在二層的艙室裏,對著輿圖冊和各地匯集來的零星報價記錄,在空白基準冊上艱難地填充著初步的“合理價格區間”。左手的不便大大拖慢了進度,讓她煩躁不已。
這日午後,天空愈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厚重得彷彿要壓垮桅杆。河風也帶上了寒意,吹得船帆獵獵作響。沈知微正對著一份江州府上報的藥材采購清單頭疼,上麵“三七”、“血竭”等名貴藥材的價格高得離譜,明顯超出了她根據輿圖推算的合理運輸成本區間。
“青黛,去問問墨羽,能不能調一份江州府近半年的藥市行情檔來?這價格太高了,肯定有問題!”沈知微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吩咐道。
青黛應聲出去。沈知微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走到窗邊想透透氣。剛推開窗,一股帶著濃鬱土腥味和濕冷氣息的強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她鬥篷翻飛,桌上的紙張嘩啦作響。
她探頭向外望去,隻見運河兩岸的景色已變得模糊不清,被一片灰濛濛的水霧籠罩。河麵也不再平靜,翻湧起渾濁的浪花,拍打著船身,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遠處天際,隱隱有沉悶的雷聲滾動,如同巨獸的低吼。
“要下大雨了…”沈知微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不安。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下層甲板上,一個穿著戶部低階書吏服飾、身影有些眼熟的男子,正鬼鬼祟祟地靠近一堆用油布蓋著的糧袋。那人正是之前算房裏,張誠手下的一個跟班,姓趙。
隻見趙主事左右張望了一下,趁監工的兵士被風迷了眼轉身的刹那,飛快地用一把小刀劃開了油布,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糧食出來!他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臉上瞬間露出一絲驚疑和喜悅。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有問題!那糧食肯定有問題!是黴變?還是摻雜了沙石?
她下意識地想喊人,但一張嘴,就被猛烈的河風灌了滿口,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等她緩過氣,再往下看時,那趙主事已經迅速將糧袋恢複原狀,如同泥鰍般鑽入了忙碌的民夫隊伍中,消失不見了!
“青黛!青黛!”沈知微焦急地呼喚,然而風聲太大,艙門緊閉,她的聲音被淹沒在呼嘯的風聲和船帆的獵獵聲中。
就在這時!
哢嚓——
一道慘白的、撕裂天幕的閃電驟然亮起!緊隨其後的是一聲震耳欲聾、彷彿就在頭頂炸開的驚雷!
整個漕船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砸中,劇烈地晃動起來!桌上的筆墨紙硯、沈知微的寶貝賬冊和輿圖冊,瞬間稀裏嘩啦地滑落一地!船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
瓢潑大雨,如同天河倒灌,瞬間傾盆而下!密集的雨點砸在甲板和船篷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劈啪聲!天地間瞬間被白茫茫的雨幕吞噬,能見度不足數丈!狂風卷著雨水瘋狂地抽打著船帆和桅杆,發出嗚嗚的鬼哭狼嚎!
船體在狂風巨浪中劇烈顛簸搖擺,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片枯葉!沈知微站立不穩,驚呼一聲,被狠狠甩向艙壁!她下意識地用受傷的左手去撐,頓時一陣鑽心的劇痛傳來,痛得她眼前發黑!
“小姐!”青黛剛推門進來,就被劇烈的搖晃甩倒在地,手裏的食盒摔得粉碎,滾燙的薑茶潑了一地。
“糧…糧有問題!那個趙……”沈知微忍著劇痛想提醒青黛,但船體又是一個猛烈的傾斜!她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後腦重重磕在堅硬的艙壁上!
咚!
劇痛伴隨著強烈的眩暈感瞬間襲來!沈知微眼前金星亂冒,耳邊嗡嗡作響,隻感覺冰冷的雨水正從被狂風吹開的艙門瘋狂灌入,打濕了她的鬥篷和臉頰。船體在驚濤駭浪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下一刻就要解體!
完了…要葬身魚腹了…小金庫…養老院…她的鹹魚夢…沈知微在劇烈的眩暈和冰冷的絕望中,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沈知微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深淵時,艙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
一道玄色的、如同磐石般的身影,頂著狂風暴雨,挾裹著冰冷的水汽和凜冽的氣息闖了進來。墨色大氅被狂風吹得向後翻飛,露出裏麵玄色的勁裝,勾勒出他寬闊堅實的肩背輪廓。
是蕭珩!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蜷縮在艙壁角落、臉色慘白、額角紅腫、意識模糊的沈知微。她那隻被紗布包裹的左手無力地垂落,被雨水浸透的紗布邊緣透出不祥的暗紅。
蕭珩的眉頭驟然鎖緊,那張萬年冰封的冷峻麵容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種近乎淩厲的怒意。他大步上前,無視腳下劇烈的顛簸,如同在驚濤駭浪中行走的礁石,沉穩而迅速地來到沈知微身邊。
他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那件已被雨水浸透大半、卻依舊帶著他體溫的墨色大氅,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將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沈知微整個包裹住,嚴嚴實實。隔絕了冰冷的雨水和刺骨的寒風。
那大氅上還殘留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雪後鬆林般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淡淡的鐵鏽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沈知微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和堅實包裹驚醒了一絲神智。她艱難地睜開被雨水模糊的眼睛,朦朧的視線裏,隻看到一片玄色的帶著熟悉冷香的衣襟,和一段線條冷硬卻莫名讓人感到安全的下頜線。一隻溫熱而有力的大手,正隔著大氅,穩穩地扶住她因眩暈而無法自控的身體。
“王…王爺?”她聲音微弱,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難以置信。
蕭珩沒有回應。他俯身,另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腿彎,以一種極其穩固的姿態,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沈知微驚呼一聲,瞬間僵硬!隔著濕透的衣衫和厚重的大氅,她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和胸膛傳來的、堅實如鐵的力量和源源不斷的溫熱體溫。
這…這…男女授受不親啊煞神!
蕭珩彷彿沒感覺到她的僵硬和羞赧,抱著她,步履沉穩地穿過劇烈搖晃雨水橫流的船艙,徑直走向艙室最內側,相對幹燥避風的位置。那裏有一張固定在船板上的矮榻。
他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強硬,將沈知微放坐在矮榻上,用大氅將她裹得更緊。隨即轉身,對著門口風雨中肅立的墨羽厲聲喝道:
“傳令!降帆!拋錨!穩住船身!所有物資重新檢查!尤其是糧袋!給本王一袋袋查!發現黴變摻雜者,相關人等,就地拿下!” 他的聲音穿透狂風暴雨,帶著雷霆般的怒意和冰冷的殺伐之氣。
“是!”墨羽領命,身影瞬間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蕭珩這才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在沈知微身上。她裹在他的大氅裏,隻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角和臉頰,顯得異常狼狽。額角那塊被撞出的紅腫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被雨水打濕的紗布也透出暗紅的血漬。
他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此刻不再是純粹的冰冷,而是翻湧著一種沈知微從未見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尚未褪去的淩厲怒意,有審視,有探詢,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連蕭珩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關切?
“看到了什麽?”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雨水的濕氣,卻清晰地傳入沈知微耳中。
沈知微被他看得有些發懵,腦子因為撞擊還有些昏沉,下意識地回答:“糧…糧食…趙主事,他劃開袋子看…還聞了,那糧食…肯定有問題……” 她語無倫次,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
蕭珩的目光驟然變得更加銳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趙主事?張誠的餘黨?果然還有蛀蟲。
他不再多問,起身,走到艙室一角一個固定在船板上的黃銅火盆旁。火盆裏炭火微弱,在風雨飄搖中奄奄一息。他拿起旁邊的鐵鉗,熟練地撥弄炭火,又添了幾塊上好的銀霜炭進去。很快,微弱的火苗重新旺盛起來,跳躍著,散發出溫暖的紅光,驅散著艙內刺骨的寒意和濕氣。
他將火盆端到矮榻附近放下。溫暖的氣息瞬間將沈知微包裹,冰冷的身體終於感受到了一絲暖意,讓她忍不住輕輕喟歎一聲。
蕭珩又取過一條幹燥的棉布,遞到沈知微麵前。沒有言語,但那意思很明顯。
沈知微看著眼前這塊幹燥溫暖的布,又看看蹲在火盆旁側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輪廓分明卻依舊冷硬的蕭珩,再看看自己身上這件還帶著他體溫和氣息的墨色大氅。
一股極其複雜的暖流,混雜著驚嚇,疼痛,後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猛地衝上心頭,撞得她鼻子發酸。
她默默地接過棉布,笨拙地用右手擦拭著臉上和頭發上的雨水。左手傳來的陣陣隱痛,額角的紅腫,還有方纔生死一線的恐懼,此刻在這溫暖的艙室,跳躍的炭火和他無聲卻堅實的庇護下,似乎都變得不那麽難以忍受了。
蕭珩並未離開,隻是沉默地坐在火盆旁的一張矮凳上。他拿起鐵鉗,無意識地撥弄著盆中通紅的炭火,跳躍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裏,明明滅滅。他的側臉線條在暖光下似乎柔和了一些,但周身那股凜冽的殺伐之氣並未消散,彷彿隻是在蟄伏,等待著雨停風歇後的雷霆一擊。
艙外,狂風暴雨依舊在瘋狂地肆虐,船體在驚濤駭浪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和呻吟。艙內,卻詭異地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帶著暖意的靜謐。
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雨水敲打船篷的密集聲響,以及沈知微偶爾因左手疼痛而發出的輕微抽氣聲。
沈知微擦幹了臉和頭發,裹緊了溫暖的大氅,身體漸漸回暖,思緒也清晰了一些。她看著跳躍的炭火,又偷偷瞄了一眼火光旁那個沉默如山卻散發著無形安全感的玄色身影。
煞神…好像…也沒那麽可怕?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用力甩開。沈知微!清醒點!別忘了蕭珩可是出了名的凶神惡煞,甚至剋死了三任妻子!
對!一定是這樣!
沈知微努力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散落一地被雨水打濕了些許的空白基準冊和輿圖冊,還有她那本被甩到角落、封麵沾了水漬的寶貝私人賬冊。
她掙紮著挪下矮榻,忍著左手的疼痛和腦袋的眩暈,用右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賬冊和冊子一一撿起,抱在懷裏,用大氅幹燥的內襯仔細擦拭著上麵的水漬。彷彿那是她在這風雨飄搖中最後的堡壘和依靠。
蕭珩撥弄炭火的鐵鉗微微頓了一下。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那個裹在他大氅裏顯得異常嬌小,卻固執地抱著濕漉漉賬本的身影。火光跳躍,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顫動的陰影。
他沉默地收回目光,繼續撥弄炭火。隻是那撥弄的動作,似乎比之前慢了一分。深邃的眼眸深處,有什麽難以捕捉的情緒,如同炭盆裏跳躍的火星,一閃而逝。
雨勢在黎明前終於漸歇,鉛灰色的天幕下,漕船如同一條疲憊的巨獸,在渾濁洶湧的河水中艱難地靠向了江淮重災區——平州府的碼頭。
還未下船,一股混合著淤泥、腐爛物、草藥和絕望氣息的濃烈味道便撲麵而來,嗆得人幾欲作嘔。碼頭早已不複往日的喧囂繁忙,隻剩下斷裂的棧橋、傾覆的船隻殘骸和堆積如山的淤泥垃圾。渾濁的洪水雖然退去大半,但依舊在低窪處形成一片片惡臭的沼澤,水麵上漂浮著各種雜物和一些辨不清形狀的慘白腫脹物。
放眼望去,曾經繁華的平州府城,如今大半浸泡在黃褐色的泥水之中。殘破的城牆如同被巨獸啃噬過,露出猙獰的斷口。城內未被完全淹沒的屋頂上擠滿了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災民,如同棲息在孤島上的絕望鳥雀。城外的官道兩側,臨時搭建的、歪歪扭扭的蘆葦棚和破布帳篷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哭聲、呻吟聲、孩童的啼饑號寒聲、還有官員和兵士維持秩序的嗬斥聲,匯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悲愴交響。
沈知微裹著蕭珩那件寬大的墨色大氅,站在船舷邊,小臉被河風吹得有些發白。眼前的景象遠比戶部賬冊上冰冷的數字更具衝擊力。她不是沒想過災情嚴重,但親眼所見,才知道“餓殍遍野”、“哀鴻遍地”這些詞的分量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