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行轅,位於皇城西側,緊鄰著戒備森嚴的京畿衛戍大營。這裏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府邸,被當今陛下賜予蕭珩作為京中居所。與尋常王府的雕梁畫棟、富麗堂皇不同,這座行轅處處透著一股肅殺冷硬的軍旅氣息。玄鐵鑄就的大門,高聳的圍牆,院內沒有奇花異草,隻有成排的兵器架、箭靶和一塊塊被踩踏得異常堅實的演武場。空氣中常年彌漫著鐵器、皮革和一種淡淡的、彷彿被寒霜浸透過的鬆木氣味。
此刻,行轅正廳內氣氛凝重如鐵。
蕭珩端坐於主位那張寬大、沒有任何雕飾的黑檀木椅上。他並未穿著親王蟒袍,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玉帶束腰。冷峻的麵容在燭火映照下如同刀削斧鑿的冰雕,深邃的眼眸低垂,正看著被親衛呈上來的那本被清水浸透、墨跡斑駁、關鍵處露出底痕的江寧縣賬冊。
廳下,戶部算房主事張誠如同被抽了骨頭的癩皮狗,癱軟地跪伏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他官帽歪斜,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光潔的地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嘴裏語無倫次地反複唸叨著:“王爺…王爺明鑒…下官…下官實屬無心…是那賬冊…本就…本就汙損…沈協理她…她血口噴人…”
蕭珩彷彿沒聽見他的哀嚎,修長的手指緩緩翻動著那本濕漉漉的賬冊。他的動作很慢,當指尖拂過那被改動的“叁佰斤”字樣,以及底下清晰暴露的“壹佰斤”底痕時,他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深處,才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的冷冽殺意。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刺向抖若篩糠的張誠。
“無心?”蕭珩的聲音低沉平穩,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張誠的心尖上,“本王倒覺得,張主事這一‘滑’,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力道也…精準得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賬冊上那刺眼的塗改痕跡,又落到張誠那張慘無人色的臉上,聲音陡然轉冷,
“趙德海給了你多少?”
張誠隻覺得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靖王…靖王他…他竟然知道?!他怎麽會知道?!
“王爺!冤枉啊!下官…下官與那趙德海素無往來!絕無收受賄賂之事!”張誠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嘶力竭地喊冤,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蕭珩不再看他,彷彿多看一眼都嫌汙穢。他微微偏頭,對著侍立一旁的親衛統領墨羽,聲音毫無波瀾地下令:“拖下去,撬開他的嘴。本王要知道,這戶部的算盤珠子,到底沾了多少不該沾的油。”
“是!”墨羽躬身領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上前一步,如同拎小雞般毫不費力地將癱軟如泥、涕淚橫流的張誠從地上提了起來,轉身大步走向廳外。張誠殺豬般的哭嚎求饒聲很快消失在沉重的玄鐵大門之後。
廳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蕭珩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濕透的賬冊上,江寧縣令,考評上等,吏部擬擢升……看來這升遷之路,是用賑災百姓的救命錢鋪就的。
他拿起旁邊另一份墨羽呈上的關於沈知微在算房“離經叛道”言論和繪製賬冊表過程的詳細記錄。看著上麵清晰的對比分析、合理區間設定和被精準圈出的價格異常點,他那萬年冰封的眼底,才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沈知微…”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案上敲擊了兩下,發出輕微的“篤篤”聲。那個在禦宴上敢給他獻上非比尋常辣度的辣醬,在算房裏敢指著主事鼻子罵屍位素餐,又能忍著辣醬帶來的劇痛在混亂中敏銳抓住賬目破綻……她確實也如同那罐辣醬一般,非尋常女子。
與此同時,行轅東側一間臨時辟出的、幹淨整潔的廂房內。
沈知微正齜牙咧嘴地坐在一張硬木圈椅上,左手被小心翼翼地擱在鋪著幹淨白布的桌麵上。那隻原本白皙纖細的手,此刻紅腫得如同剛出鍋的豬蹄,手背上布滿了大小不一、晶瑩透亮的水泡,邊緣的麵板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紫紅色。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藥苦澀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辛辣氣息。
一名身著玄甲衛製式軟甲、麵容嚴肅刻板、約莫四十歲上下的軍醫,正凝神屏息,用特製的銀質小鑷子和浸透了藥液的棉紗,極其小心地處理著她手背上的水泡和沾染的辣醬汙漬。
“嘶…輕點…輕點大夫…” 每一次鑷子觸碰水泡邊緣,都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沈知微疼得倒抽冷氣,小臉皺成一團,額頭上冷汗涔涔。陪在她身邊的青黛心疼得直掉眼淚,不停地用手帕給她擦汗。
“忍著點,沈姑娘。”軍醫的聲音平板無波,如同他處理傷口的手法一樣精準穩定,“這辣醬灼傷皮肉,深入肌理。必須徹底清創,否則極易潰爛留疤。”他一邊說,一邊用沾了藥液的棉紗,用力擦拭著那些頑固的辣油殘留。
“啊——!”一股尖銳的、如同無數燒紅針尖再次刺入的劇痛襲來,沈知微再也忍不住,痛撥出聲,身體猛地一顫,右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指節用力到發白。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一股熟悉的、凜冽如霜雪的氣息瞬間湧入,壓過了草藥的苦澀和殘留的辣味。
沈知微痛得淚眼婆娑地抬頭,正對上蕭珩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他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門外所有的光線,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融入了陰影。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精準地落在沈知微那隻慘不忍睹的左手,和她因為劇痛而泛著淚光、顯得有些狼狽的小臉上。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緊,痛呼聲瞬間卡在喉嚨裏。煞神怎麽來了?!是來詢問她關於張主事的事情,還是來看她的笑話?劇痛和緊張讓她身體微微僵硬,抓著扶手的右手更加用力。
軍醫見到蕭珩,立刻停下手上的動作,起身恭敬行禮:“王爺。”
“如何?”蕭珩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目光依舊鎖在沈知微的手上。
“回王爺,”軍醫垂首道,“灼傷頗深,水泡密集,辣毒已入肌理。屬下已清理創麵,需以特製拔毒生肌膏外敷,輔以清熱涼血湯藥內服。隻是…此傷疼痛異常,癒合也慢,恐會留下淺淡疤痕。”他如實稟報,沒有絲毫隱瞞。
疤痕?沈知微心裏咯噔一下,她雖平時並不注重打扮,但說不在乎自己外貌那還是不可能的,況且這疤又來自於她自己做的辣醬,心裏更是憋屈。
蕭珩的目光從沈知微的手移到她寫滿痛楚和一絲委屈的小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他微微側首,對身後的墨羽低聲吩咐了一句。
墨羽領命,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瑩白、觸手溫潤的白玉盒子,恭敬地雙手呈給軍醫。
軍醫接過玉盒,甫一開啟,一股、帶著冰雪氣息的淡雅藥香瞬間彌漫開來,隻見盒內盛著半盒色澤如凝固胭脂,質地細膩如膏脂的藥膏,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赤焰斷續膏’?!”軍醫看清盒中藥膏,一向刻板嚴肅的臉上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王爺!這…這太珍貴了!此乃大內禦製,以天山雪蓮蕊、百年火蟾酥為主藥,輔以數十味珍稀靈草煉製而成!對火毒灼傷、金創續骨有奇效!千金難求一兩!這…這用在普通灼傷上…” 他後麵的話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殺雞用牛刀,暴殄天物啊!
沈知微也聽傻了,大內禦製?千金難求一兩?給她治手?
蕭珩彷彿沒聽見軍醫的震驚,隻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用上。”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軍醫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地用銀匙挑起一小塊色澤如胭脂、質地細膩的“赤焰斷續膏”。那藥膏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一股更加清冽純粹的冰雪藥香瞬間壓過了之前的苦澀辛辣。
當那冰涼的膏體觸碰到沈知微火辣辣劇痛的手背時——
“嘶…”
一股沁入骨髓的清涼感,瞬間包裹了那原本如同被億萬鋼針穿刺的灼痛區域,那深入肌理的辣毒,在這股極致的清涼撫慰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原本火燒火燎、刺痛難忍的傷口,像是被一層無形的、溫潤的冰玉包裹住,隻剩下一種舒適的、微微的涼麻感。連那些猙獰鼓脹的水泡,似乎都在這股清涼藥力的作用下,肉眼可見地平複了一些。
沈知微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手背。這效果也太立竿見影了吧,難怪千金難求,這簡直是神藥啊!
軍醫也被這藥膏的效果震驚了,動作更加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地將藥膏均勻塗抹在每一處灼傷創麵,連指縫間細微的辣油殘留也不放過。
蕭珩就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燭光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沈知微那隻塗滿藥膏的手上,似乎在觀察藥效。偶爾,那深邃的目光會微微上移,掠過她因為疼痛緩解而微微舒展的眉頭,看到她因為藥膏神奇效果而瞪大的、閃爍著驚奇光芒的眼睛。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隻是在沈知微眉頭舒展的時候,他一直緊抿的嘴唇似是鬆了幾分。
藥膏塗抹完畢,軍醫又用幹淨柔軟的細棉紗布將沈知微的手小心地包裹起來。
“沈姑娘,此藥每日需更換兩次。切記傷口不可沾水,忌食辛辣發物。”軍醫仔細叮囑道,語氣比之前恭敬了不知多少倍,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那價值連城的白玉藥盒。
“多謝大夫。”沈知微活動了一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左手,雖然還有些微的脹痛,但與之前那地獄般的灼痛相比,簡直是從地獄到了天堂!她感激地看向軍醫,然後,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那道沉默的玄色身影。
蕭珩見她包紮完畢,便不再停留。他轉身,玄色的衣擺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邁步便向外走。
“王爺!”沈知微下意識地開口叫住了他。
蕭珩腳步頓住,並未回頭,隻是側過臉,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線,似乎在等她說話。
沈知微看著他那拒人千裏的冷硬背影,又看看自己那隻被天價神藥包裹的手,心裏五味雜陳。說感謝他好像有點怪怪的,畢竟這傷追根溯源,跟那罐被他留在那的辣醬脫不了幹係。但是道歉可又是她主動承認那辣醬是為了毒害他而獻上的。
她憋了半天,看著他那似乎永遠挺直的脊背,最終隻幹巴巴地擠出一句:“那個……藥很貴吧?” 話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問的什麽蠢話!
果然,蕭珩的身影似乎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旁邊的軍醫和墨羽,更是瞬間屏住了呼吸,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麽都沒聽見。
就在沈知微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的時候,蕭珩緩緩地、完全轉過身來。
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在搖曳的燭光下,平靜無波地直視著沈知微。目光在她那隻裹得像粽子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上移,對上她那雙寫滿了尷尬、懊惱和一絲心虛的眼睛。
他並沒有回答她關於藥價的問題。
隻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沈知微清晰地看到,他那雙薄而冷硬的唇,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然後,在沈知微驚疑不定的注視下,她聽到蕭珩那低沉平穩、毫無波瀾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奇特的篤定:
“你的辣醬可抵。”
話音落,他不再停留,轉身,玄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沉沉的夜色中。
隻留下沈知微石化在原地,目瞪口呆。
蕭珩他什麽意思?那辣醬不過是她做出來想要“毒害”他的東西,怎麽能和這千金難求的赤焰斷續膏比?
難道是想要找她算這辣醬的賬嗎?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沈知微躺在沈府自己閨房那張柔軟舒適的雕花拔步床上,卻毫無睡意。左手傳來的陣陣清涼舒適感,提醒著她那罐天價“赤焰斷續膏”的神奇效力。
但是蕭珩臨走的話卻讓她翻來覆去,她從未和皇宮裏的人打過交道,根本拿不準他們的心思,更不要說蕭珩這個傳聞可怖的人了。
沈知微憤憤地在錦被裏翻了個身,不小心壓到了受傷的左手,頓時疼得齜牙咧嘴,對蕭珩的怨念又加深了一層。
“他到底什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