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酒樓的清晨,是被運河上舟楫往來的搖櫓聲喚醒的。
沈知微一夜安眠,起身推開窗,隻見朝陵運河上薄霧氤氳,幾艘早行的商船緩緩劃過水麵,留下道道漣漪。遠處,朝陽初升,為這座水城鍍上一層金邊。
“小姐,早膳備好了。”青黛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擺著幾樣精緻的江南早點,蟹粉小籠、三絲春捲、桂花糖藕,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粥。
沈知微在窗邊小幾前坐下,慢條斯理地用著早膳,目光卻不時飄向窗外運河上往來的糧船。
“青黛,你去打聽一下,近來清潭州糧價如何,哪些商號在做糧食買賣。”沈知微放下筷子,輕聲吩咐。
青黛應聲而去,不過半個時辰,便帶回了訊息。
“王妃,問清楚了。”青黛壓低聲音,“清潭州近來糧價比上月漲了三成,據說是因為北方戰事,不少糧商囤積居奇。最大的糧商是李家,占了清潭州六成以上的糧食買賣。”
沈知微若有所思:“李家……與京城有何關係?他們如何能這麽快得知北方戰事?”
“聽聞以前和京城瑞王還有梁王那邊有些商業往來,北方戰事的事應該是瑞王那邊透露的。”
沈知微眼神一凝,瑞王的手伸得夠長,連江南糧市都不放過。
“備車,先去李記糧行看看。”沈知微起身更衣,選了一套素雅的淺碧色裙裝,外罩月白披風,發間隻簪一支白玉簪,顯得既不**份,又不至於太過招搖。
李記糧行位於清潭州最繁華的西大街,門麵闊氣,客流不斷。沈知微的馬車在對麵茶館前停下,她選了二樓臨窗的雅座,正好能看清糧行的情況。
觀察半晌,她發現李記糧行雖然客流量大,但成交的卻不多,看來是糧價過高,百姓都在觀望。
“客官,您的茶。”小二送上茶點,見沈知微一直看著對麵的糧行,多嘴道,“客官也是來買糧的?聽說北方戰事吃緊,糧價還得漲呢!”
沈知微挑眉:“你怎麽知道北方戰事吃緊?”
小二壓低聲音:“客官不知道?我們這早就傳開了,要不這李記糧行怎會囤這麽多糧呢。”
她放下茶盞:“這糧價再漲,百姓可怎麽活啊?”
小二歎氣:“誰說不是呢!可有什麽辦法?李家把控著糧市,說漲價就漲價,官府也管不了。”
沈知微心中瞭然,看來這李記糧行,不僅囤積居奇,還與官府有所勾結。
回到清平酒樓,門口迎門的侍應剛一迎上來,沈知微就說:“麻煩帶我去找你們當家的,就說蘇家表小姐找她有要事。”
迎門的侍應麵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微微躬身:“我這就去找當家的,還請客官回屋稍作休息。”
沈知微點點頭,帶著青黛回了房。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有人來敲門:“沈小姐,當家的請您去商討要事。”
沈知微推開門,侍女做了個請的動作,就轉身在前麵引路。
侍女帶著沈知微和青黛二人往酒樓的深處走去,越往裏人越少,到了一處僻靜的房門前,侍女推開門,帶著沈知微和青黛進到房間裏。
這個房間極大,似乎是將一個院子建在這房間裏一般,裏麵的東西也都十分昂貴,看的出房間主人確實有錢且非常用心的打造了這個房間。
“沈小姐。”
溫婉的女聲在房間內響起,一個身著一襲海棠紅的齊胸襦裙,外罩一件品月色半臂短衫,對襟處鑲著一圈雪白的狐絨的女子從房間裏走出來。
女子朱磦色的裙帶自胸前係緊,垂下長長的絲絛,隨著步伐輕輕搖曳。上襦是藕荷色的軟煙羅,料子輕薄通透,隱約透出內裏月白中衣的輪廓,袖口與領緣以金線與五彩絲線繡著繁複的纏枝牡丹與蝴蝶穿花紋樣,針腳細密,流光溢彩。腰間束著青碧色的宮絛,絛帶上係著一枚白玉雙魚佩,一枚鎏金累絲繡花香囊,行動間環佩輕叩,發出清微悅耳之聲,暗香浮動。
裙長及地,裙擺逶迤,其上以撚金線織出大朵的折枝芙蓉,行走間金線隱現,華光瀲灩,宛若將滿園春色披在了身上。
一頭青絲綰成了時興的驚鴻歸雲髻,發間插著一支金絲累珠嵌紅寶的步搖,鳳口垂下三串珍珠穗子,長及肩頭,隨著她微微頷首而輕晃,漾出柔和光彩。鬢邊另簪一朵新鮮采摘的淡紫色白芍藥,更襯得人麵花光相映。
耳上墜著一對赤金點翠滴水耳璫,額間貼了金箔花鈿,描的是梅花形狀,纖纖玉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戒指,更顯得手指白皙修長。
從她的行頭看,就讓人覺得貴不可言。
沈知微一邊暗歎女子華貴的妝扮,一邊點頭示意:“不知如何稱呼?”
“小姐叫我芷華就行,”芷華上前幾步,走到沈知微麵前行了個禮:“我現在替蘇家打理這清平酒樓,沈小姐找我有何事?是要查賬嗎?”
雖說沈知微從來沒來過江南,但是表小姐的身份早就已經通知到江南的蘇家產業裏,沒有人不知道蘇家有個從未露麵但極其受寵的表小姐。
更不用說,這些商人耳目清明,前些日子沈知微大婚的訊息早已在蘇家的產業裏傳開了,更加沒有人敢質疑沈知微表小姐的身份了。
“不是,”沈知微搖搖頭:“今日我來找你,是想讓你幫我查一下李記糧行的底細。”
芷華輕笑一聲:“若是這清潭州的商戶之事,不用查。”
沈知微有些疑惑的看著芷華,芷華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小姐,我給您泡一杯茶,邊喝邊聽。”
芷華坐在茶席後麵,熟練的開始泡茶,泡茶的動作十分好看,連沈知微都看的入了迷,直到芷華說話,沈知微才一怔,回過神來。
“李記糧行近年來擴張快,資金緊張,目前欠著好幾家大錢莊的貸款,月底就是還款期限,若是還不上,糧行可能麵臨被抵債的風險。”
“近幾個月,李記糧行大肆收購糧食,囤了不少糧,若是出手不了,李記糧行恐怕就再無翻身之日了。”
沈知微笑著抿了口茶,沒想到這李記還是個紙老虎,估計是想將所有的身家都押在這次囤糧上,行商當然需要冒險,可李記糧行行事又太過冒進,所以纔有這麽大的資金漏洞,那現在就給了她沈知微可乘之機了。
“小姐可有什麽需要我的?”
“李記糧行欠錢的幾家大錢莊是哪幾家?”
芷華給沈知微倒上茶:“最大的一家是我們蘇家的朱雀銀樓,另外三家分別是銀輝錢莊,滿金閣和寶華錢莊。蘇家的錢莊需要我去打聲招呼嗎?”
“不必,反正債票在錢莊就行。”沈知微沒想到如此順利,這最大的債主錢莊竟然還是蘇家的產業,看來產業鋪的大還是有好處的,等她回京,也要將產業鋪開,不再隻侷限於那幾家胭脂水粉鋪和飯店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