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空氣中彌漫著潮濕泥土和消毒石灰混合的氣息。沈知微帶著青黛和蓮兒，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準備去平州府最大的臨時市集看看。災後重建，物資流通是命脈，也是貓膩最容易滋生的地方。
市集比想象中更熱鬧。災民們用官府發放的少量錢鈔或是以物易物，換取必需的糧食、鹽巴、粗布和少量藥材。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和一種劫後餘生的頑強生命力。
沈知微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個個攤位。糧食的價格被官府嚴控，波動不大。但當她走到藥材區域時，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老丈，這車前草怎麽賣？”
“三十文一斤。”
“這麽貴？前幾日不是才十五文？”
“姑娘，大水衝了，路不好走，貨難進啊！你看看這品相，都是上好的！”
沈知微掂量了一下那捆車前草，品相確實尚可，但價格翻了一倍不止。她又問了其他幾種常用防疫藥材，如金銀花、板藍根，價格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虛高。最讓她心驚的是，她刻意問了幾家：“可有白頭翁？”
攤主們要麽搖頭：“那東西金貴，難收，早沒貨了。”要麽推脫幾番，然後報出一個高得離譜的價格：“要的話，得等幾天，五兩銀子一斤。”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白頭翁清熱涼血，是防治痢疾、疫毒的要藥。官倉賬目顯示異常消耗，而市麵上又如此稀缺且價格畸高，這絕非巧合！有人在囤積居奇，大發災難財，甚至可能就是官倉虧空的幕後黑手在操控市場，進一步加劇防疫危機！
她不動聲色，繼續逛著。在一個相對冷清的角落，她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藥農，攤位上藥材不多，但品相地道。他賣的幾種普通藥材價格相對公道。
沈知微蹲下身，拿起一株曬幹的紫蘇：“老伯，這紫蘇葉怎麽賣？”
“十文錢一把。”
“您這藥，是自己采的？”
老藥農歎了口氣：“是啊，家就在附近山上。大水衝了田，還好山沒塌，就指著這點藥材換口飯吃。姑娘識貨，我這都是山裏野生的，比那些大路貨好。”
沈知微心中微動：“老伯，您可識得白頭翁？能采到嗎？”
老藥農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認得！那東西長在陰濕的山澗石頭縫裏，不好采。往年也能采到些……可是姑娘，現在采了也沒用啊。”
“為何？”
“沒人敢收啊！”老藥農壓低了聲音，帶著恐懼，“前些日子，我采了些，剛拿到市集，就被幾個凶神惡煞的人圍住了，說這藥被‘福濟堂’包了，不許我們私下賣！強按著三文錢一斤收走了……那點錢，還不夠我爬山摔破的衣裳錢！誰敢再去采？采了也白搭！”
福濟堂！沈知微瞳孔一縮。這是平州府最大的藥鋪，也是此次賑災中負責部分藥材供應和藥棚管理的商戶之一！官倉賬目、市集壟斷、低價強收……線索瞬間串了起來，指向這個“福濟堂”。這絕非一個普通商戶能做到的，背後必有官府的影子！
“多謝老伯告知。”沈知微放下紫蘇，悄悄塞給老藥農一小塊碎銀子，“這點心意，給家裏買點糧食。白頭翁的事，您先別聲張。”
離開市集，沈知微心情沉重。陽光依舊熾烈，照在災民們或麻木或焦慮的臉上，也照在市集角落裏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藥農身上。疫病的陰影尚未爆發，人為的貪婪和壓榨卻已如毒藤般纏繞上來。
回到覈算點，她立刻鋪開紙筆，將市集所見所聞，尤其是福濟堂壟斷白頭翁、強壓藥農收購價的情況詳細記錄下來，並附上對官倉虧空與此事關聯的分析推測。這份報告，比昨日那份藥材消耗異常的報告，分量要重得多，也危險得多。
“青黛，備筆墨，我要給父親寫封信。”沈知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需要提醒遠在京城的父親，平州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渾。災區之事若是沒有京中之人授權，斷不可能如此囂張，在靖王入了平州之後還敢壟斷藥材，必定不是一個小小的平州府能夠隻手遮天，也更不會隻是江寧縣令趙德海能夠辦到的。
現在雖還一切都沒有證據，但是父親在戶部，難保不會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還是小心為上比較好。
寫完信，沈知微走到窗邊。蓮兒正拿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認真地劃拉著數字，嘴裏還念念有詞，青黛在旁指點著。看著這一幕，沈知微心中的陰霾稍稍散去一絲。
她低頭，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指。這雙手，撥得動算盤，查得出虧空，或許也能……撕開這貪婪的羅網。
她翻開心中那本無形的賬冊，在昨日的那頁下，添上新的記錄：
【癸卯年 五月廿九 平州府市集】
支出：碎銀一錢（贈藥農）
收入：關鍵線索-福濟堂壟斷藥材，強壓藥農（指向官倉虧空黑手）
風險預警：可能有來自京城的根係，需注意。
備注：小蓮兒學習有極大進步。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賬冊無形的字跡上，也照亮了她眼中閃爍著的名為破局的火焰。
沈知微那份關於福濟堂的報告，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蕭珩的帥帳內激起了看不見的漣漪。
墨羽將報告呈上時，蕭珩剛喝完一碗新的祛風散寒湯。藥碗旁邊，果然如沈知微所“建議”，放著一大碗清澈的薄荷蜜水。蕭珩麵無表情地放下藥碗，拿起蜜水喝了一大口，才接過墨羽手中的報告。
他閱讀的速度很快，深邃的眼眸掃過紙上的字跡，眼神越來越冷，彷彿凝結了北地的寒霜。當看到“福濟堂壟斷”、“強壓藥農”、“疑似與官倉虧空關聯”時，他握著紙張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查。”冰冷的一個字，帶著鐵血的氣息，“福濟堂的東家、賬目、貨物來源、與哪些官吏往來密切。還有，那幾個‘凶神惡煞’的人，挖出來。暗查，不要打草驚蛇。”
“是！”墨羽領命，身影如鬼魅般消失。
蕭珩的目光再次落回報告上，落款處是沈知微清秀有力的簽名。他想起昨日那碗苦得刻骨銘心的藥湯，想起她遞藥時視死如歸的表情……以及此刻這份直指核心、條理清晰的報告。
這個小賬房，膽子不小，心思也夠細。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報告邊緣，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藥碗的溫熱和她手背微涼的觸感。
覈算點內，氣氛有些緊張。沈知微正在對幾個負責登記藥材入庫的書吏進行“突擊考覈”。
“李書吏，五月二十日入庫的白頭翁，記錄是二百斤，由福濟堂供應。當時負責驗貨的是誰？品級記錄為何隻有‘中下’？”沈知微指著賬冊一處，語氣平和，眼神卻銳利。
被點名的李書吏額頭冒汗：“回……回沈姑娘，那日驗貨的是王……王管事，他……他說品相尚可，就……就登記了中下。”
“哦？王管事？”沈知微轉向旁邊一個眼神躲閃的中年男子，“王管事，福濟堂供應的藥材，向來是‘上等’居多，為何這批白頭翁隻評了‘中下’？驗貨單我看一下。”
王管事支支吾吾，手在袖子裏摸索半天，纔拿出一張皺巴巴的驗貨單：“當……當日確實品相一般，小的……小的就按規矩評了……”
沈知微接過單子，仔細看了看上麵的簽名和筆跡，又對比了前幾次福濟堂供貨的驗貨單，心中冷笑。筆跡雖然刻意模仿，但細微的運筆習慣和墨跡的濃淡都透著一股不自然。更重要的是，這張單子太“幹淨”了，沒有藥材樣本的碎屑，墨跡也過於均勻，不像是現場清點後即時記錄的。
“王管事辛苦了。”沈知微沒有當場戳穿，將單子還給他，話鋒一轉，“青黛，把昨日我讓你整理的那批新到的板藍根搬一袋過來。”
青黛應聲搬來一袋藥材。沈知微解開袋子，抓出一把，放在王管事麵前：“王管事經驗老道，您看看，這批板藍根，該評個什麽等級？”
王管事看著眼前品相極佳的板藍根，又看看沈知微平靜無波的臉，心裏七上八下，隻得硬著頭皮說：“這……色澤均勻，幹燥無黴，當屬上等。”
“嗯。”沈知微點點頭，拿起筆，在入庫簿上工整地記下：“五月廿九，板藍根入庫，三百斤，品級：上等。驗貨人：王有德。”她寫完後，將筆遞給王管事，“王管事，簽字確認吧。”
王管事看著那“上等”二字，又看看自己袖子裏那張關於“中下”白頭翁的假單，手抖得厲害。簽字？簽了就等於預設了評價標準，日後查起白頭翁那批貨，他如何自圓其說？不簽？眼前這位沈姑娘明顯是發現了什麽……
“怎麽？王管事覺得這板藍根評‘上等’不妥？”沈知微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妥……妥！”王管事冷汗涔涔，最終還是在沈知微指定的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
沈知微收起簿冊，彷彿剛才隻是進行了一次再平常不過的入庫登記：“好了，都去忙吧。蓮兒，跟我來，教你認新的藥材名目。”她牽著蓮兒的手走向藥材樣品區，留下幾個書吏麵麵相覷，尤其是王管事，臉色灰敗，如同被抽幹了力氣。
這一場無聲的較量，沈知微用最“日常”的方式，在賬冊上埋下了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雷。她心中記賬：
【癸卯年 五月廿九 覈算點】
支出：耐心與策略
收入：假驗貨單證據，小吏心理防線鬆動跡象。
傍晚，墨羽帶來了初步的調查結果，印證了沈知微寫給蕭珩紙上的推測。
“福濟堂東家趙福，是平州府通判趙明理的表侄。那幾個在市集強收藥材的打手，是趙福養的打行中人。他們不僅強收白頭翁，還威脅其他藥商不得經營幾味關鍵防疫藥材。官倉那邊，王有德與庫房一個姓劉的司庫來往甚密，那批‘中下’品相的白頭翁入庫後，實際出庫量遠超賬目記錄，差額部分……很可能流入了福濟堂，再由福濟堂高價賣出。”墨羽的聲音毫無波瀾，卻字字驚心。
蕭珩站在沙盤前，看著平州府的地形圖，眼神冰冷。“通判趙明理……我記得，他是瑞王門生舉薦上來的。”
“是。瑞王側妃的孃家，與趙明理的妻族有舊。”
這已不僅僅是貪墨賑災款，更是草菅人命。利用疫病恐慌，囤積居奇，大發國難財，甚至可能故意拖延防疫，製造更大的混亂，其心可誅。
“盯死趙福、王有德、劉司庫，還有趙明理。收集鐵證。另外，”蕭珩頓了頓，“加派人手，暗中保護沈知微。她已經發現了這筆爛賬，對方決不會善罷甘休。”他想起她查賬時專注的側臉，以及遞藥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擔憂。
貪墨一事他其實早有其他線索，因涉及事大，他本想通過這江淮水災一事再獲得更多證據來深究，沒想到沈知微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入了局，若她隻是一無用的世家小姐，頂多來這過幾日苦日子便可平安回到京城，可偏偏……
“是！”墨羽領命。
蕭珩走到案邊，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薄荷蜜水，一飲而盡。清涼微甜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殺意。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看到了京都瑞王府那金碧輝煌下的汙穢。這場賑災已不僅僅是在江淮賑災了，更是對京城腐敗的一次“賑災”。而意外捲入沈知微，卻似乎成了他手中一枚關鍵而有趣的棋子。
與此同時，沈知微在燈下，正耐心地教蓮兒認識藥材，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捲入了一場諾大的陰謀，與她曾設想的養老之路將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