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對“福濟堂”的打探,選在了翌日午後。陽光依舊毒辣,覈算點內彌漫著藥草和汗水的混合氣息。她以“統籌防疫藥材儲備,優化采購”為由,名正言順地要求調閱福濟堂與官府往來的所有藥材供應契約及曆年賬冊副本。
負責管理契約檔案的是個老書吏,姓周,為人刻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看著沈知微遞過來的、蓋著靖王臨時行轅印章的文書,眉頭皺成了疙瘩。
“沈姑娘,這……福濟堂的賬目契約,堆積如山,且涉及商戶私密,非戶部特派或王爺親令,恐怕……”周書吏一臉為難。
沈知微早有準備,她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周老,您看。這是目前官倉防疫藥材的庫存清單與消耗預估。按此推算,若未來十日再無有效補給,尤其是白頭翁、黃連等幾味主藥,一旦疫病爆發,後果不堪設想。調閱福濟堂舊檔,是為尋找更穩定、更廉價的替代貨源,也是為了評估現有供應商的履約能力,確保萬無一失。這難道不是當務之急?王爺將防疫賬目交托於我,若有差池,你我都擔待不起。”她語氣不急不緩,將“王爺”和“防疫”兩個重音壓得恰到好處,同時將那份詳實的清單推到周書吏麵前。
周書吏看著清單上觸目驚心的數字和沈知微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那靖王大印,最終歎了口氣,顫巍巍地起身:“沈姑娘稍等,老朽這就去取鑰匙。”
厚重的契約賬冊被搬來時,揚起一片灰塵。沈知微麵不改色,指揮青黛和蓮兒幫忙整理。蓮兒雖然個頭小,但做事極其認真細致,將一摞摞賬冊按年份、型別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坐了下來。指尖劃過粗糙的賬冊封麵,翻開第一本,那是三年前的契約。算盤珠在她指尖下重新跳躍起來,劈啪聲清脆而穩定,如同她此刻冷靜的心緒。她不是盲目的查詢,而是帶著明確的目標:對比曆年同期的藥材價格波動,尤其是水旱災害年份;查詢福濟堂與其他藥商的價格差異;核對契約約定的交付品級與實際入庫記錄的差異;最重要的是,尋找與通判趙明理相關的簽字或批註痕跡。
時間在算珠的碰撞聲中流逝。汗水浸濕了她的鬢角,她卻渾然不覺。青黛在一旁默默地打著扇子,蓮兒則抱著一本她能看懂的數字冊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學著沈知微的樣子,笨拙地撥弄著一把舊算盤,發出不成調的輕響。
蕭珩踏入覈算點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午後熾熱的陽光透過高窗,在灰塵飛舞的光柱中,沈知微微微蹙眉,全神貫注地撥打著算盤,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沉靜而專注,甚至帶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的氣場。她身邊,青黛搖扇,蓮兒學算,空氣中隻有算珠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竟奇異地壓下了窗外的喧囂和燥熱。
他腳步頓住,沒有驚擾。墨羽的調查進展迅速,福濟堂和趙明理的罪證正在收網。他本是想來告知她一聲,讓她安心,也提醒她近期務必小心。但此刻,看著那個坐在堆成山的賬冊中的人,看著她指尖下流淌出足以撬動一方貪腐的力量,蕭珩心上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帶著溫度的石子,蕩開一圈陌生的漣漪。
沈知微終於在一本兩年前的契約附件中發現了端倪,那是一份關於“蟲蛀陳藥”的“特殊處理”批條,上麵赫然有通判趙明理的私章。批條含糊其辭,但結合福濟堂當年供應的某一批“上等”黃芪實際入庫記錄中的“微蛀”備注,一條“以次充好,官商勾結”的證據赫然紙上,然而沈知微也知道,這不過隻是眾多貪墨中的一筆罷了。
她心中一喜,正欲提筆標記,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頭,正對上蕭珩站在門口的身影。他不知站了多久,玄色常服襯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沈知微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將那份批條用其他紙張蓋住,起身行禮:“王爺。”
蕭珩走進來,目光掃過她桌上堆積如山的賬冊,落在她額角的汗珠和微微泛紅的指尖上。“進展如何?”他的聲音低沉,少了些病中的沙啞。
“回王爺,正在梳理,已有……一些眉目。”沈知微謹慎地回答,不知他是否看到了那張批條。
蕭珩走到她桌邊,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賬冊翻看。那是蓮兒整理好的、福濟堂近三年的藥材供應總錄,字跡工整,條目清晰。他目光掃過,停留在沈知微剛剛覈算出的、幾個關鍵藥材的曆年價格對比表格上,線條走勢清晰地顯示出福濟堂的價格在災害年份的異常飆升。
“做得不錯。”他放下賬冊,聲音依舊平淡,但沈知微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讚許。
“王爺身體可好些了?”沈知微轉移話題,目光瞥向他。
“嗯。”蕭珩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桌角。那裏,放著一隻粗瓷碗,碗底殘留著一點深褐色的藥渣痕跡。旁邊,還有一隻空了大半的、盛著淺碧色液體的碗——正是裝薄荷蜜水的碗。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沉默。青黛和蓮兒早已屏息靜氣,不敢亂動。
“咳,”蕭珩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彷彿纔想起正事,“福濟堂的事,墨羽已有進展。趙明理、趙福等人,已在監控之下。你這邊,繼續深挖賬目,固定證據。但……”他看向沈知微,眼神帶上了一絲銳利的警告,“務必謹慎,近日不要獨自外出,尤其不要去人少偏僻之處。”
他是在提醒她,危險臨近。沈知微心中一凜,但隨即湧起一股暖流。這位冰山王爺,是在關心她的安危?她斂衽行禮:“多謝王爺提醒,小女明白。”
“嗯。”蕭珩似乎沒什麽話可說了,他轉身欲走,目光卻再次掠過那隻快空了的薄荷蜜水碗,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在沈知微、青黛和蓮兒三雙眼睛的注視下,這位靖王殿下極其自然、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順手”地,端起了那隻碗,將裏麵剩下的小半碗薄荷蜜水,仰頭喝了個幹淨。
動作流暢,一氣嗬成。
放下空碗,他麵不改色,彷彿隻是喝了一口普通的白水,徑直走出了倉房。
沈知微:“……”
青黛:“!!!”
蓮兒眨巴著大眼睛,小聲問:“青黛姐姐,王爺……是不是很喜歡喝蜜水?”
沈知微看著那個空碗,再看看蕭珩消失在門口那依舊挺拔卻似乎透著點“此地無銀三百兩”意味的背影,嘴角控製不住地瘋狂上揚。她強忍著笑意,心中那本賬冊記下:
【癸卯年 五月三十 覈算點】
支出:重大發現-通判批條罪證
收入:煞神似乎格外喝甜水
風險提示:似涉及到眾多人利益,應保自身安全
備注:蓮兒算學進步飛速,且依舊努力,並非隻是一時興起學算學
陽光依舊熾烈,算房裏藥香浮動。沈知微坐回位置,重新翻開賬冊。指尖觸碰到的紙張似乎不再冰冷,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清甜的薄荷香氣。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鬥誌更盛,前路危機四伏,但她沈知微雖不愛參與世事,卻並不懼怕這局勢。
蕭珩的警告猶在耳邊,沈知微的行動更加謹慎,但查賬的腳步並未停歇。她將發現的關於趙明理批條的關鍵線索,以及福濟堂曆年價格異常波動的詳細分析,整理成一份加密的報告,通過墨羽直接呈給了蕭珩。同時,她將更多的精力,投向了迫在眉睫的防疫準備。
災後的大晴天持續發酵,盡管沈知微極力主張並推動了藥材儲備和衛生條例的初步施行,但零星出現的上吐下瀉、發熱畏寒的病例,還是如同不祥的陰雲,開始籠罩在平州府上空。官府設立的幾處防疫藥棚,壓力驟增。
這日,沈知微帶著青黛和蓮兒,以“覈查藥材發放情況”為由,來到位於城西的一處最大藥棚。藥棚外排著長長的隊伍,多是衣衫襤褸的災民,麵黃肌瘦,眼神惶恐。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汗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衰敗氣息。
管理藥棚的小吏和幾個福濟堂派來的夥計正忙得腳不沾地,分發著熬好的、黑乎乎的防疫湯藥。秩序還算井然,但沈知微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老人家,領到藥了?”沈知微走到一個剛領完藥、顫巍巍準備離開的老婦人身邊,溫聲問道。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沈知微,又看看手裏那碗渾濁的藥湯,歎了口氣:“領到了……就是……唉,姑娘,我家小孩吃了這藥遲遲不見好……我也沒有辦法了……”
沈知微心頭一沉。她不動聲色地接過老婦人手中的碗,湊近聞了聞。藥味確實寡淡了許多,她再仔細看藥湯的顏色和沉澱物,也明顯比官倉記錄的標準藥方熬出來的要淺,要稀薄。
“青黛,去領一碗來。”沈知微低聲吩咐。
青黛很快端來一碗新盛的藥湯。沈知微仔細對比,又用手指蘸了一點嚐了嚐,苦澀味遠不如她給蕭珩熬的那碗濃烈,可是每日支出的藥材都並未減少……有人竟在剋扣藥材,稀釋藥湯!
怒火瞬間湧上心頭。她端著那碗明顯被稀釋的藥湯,徑直走向正在指揮發藥的福濟堂管事——一個穿著綢衫、腦滿腸肥的中年胖子。
“趙管事?”沈知微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趙管事正不耐煩地嗬斥一個動作慢的夥計,聞聲轉過頭,看到沈知微,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堆起假笑:“喲,這不是沈賬房嗎?什麽風把您吹到我們這藥棚來了?可是王爺有什麽吩咐?”他特意加重了“賬房”二字。
沈知微將手中的藥碗往前一遞,開門見山:“趙管事,這防疫湯藥,是按哪個方子、多少劑量熬的?為何藥效如此稀薄?官倉撥付的藥材並未減少,難道不夠足量熬製標準湯劑?”
趙管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叫起屈來:“哎喲我的沈姑娘!您這可冤枉死人了!官倉撥付的藥材是足量的,可架不住災民多啊!”
“災民每日都在增加,您看看這隊伍,排出去二裏地!藥材就那麽多,不加點水,怎麽夠分?我們這也是沒辦法,為了讓更多的人喝上一口,隻能……隻能稍微稀釋一點。這也是權宜之計,是善心啊!”他振振有詞,甚至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善心?”沈知微氣極反笑,指著排隊的災民,“趙管事的善心,就是讓這些本就病弱的人,喝一碗效力不足的藥湯?這藥若不能防病治病,喝再多碗也是白費!甚至可能因為藥力不足,延誤病情,害人性命!這到底是善心,還是黑心?!”
“藥不夠便向倉房申請,若是合理正當的理由,倉房和賬房怎會不允!”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不容置疑的憤怒,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藥棚。排隊的災民們紛紛看過來,眼神中充滿了驚疑和憤怒。
“你……你血口噴人!”趙管事被當眾戳穿,臉上掛不住,漲紅了臉,“你一個管賬的丫頭片子,懂什麽藥理?在這裏指手畫腳!王爺讓你管賬,可沒讓你管到藥棚來!”他語氣強硬起來,試圖用身份壓人。
“王爺讓我統籌防疫賬目,確保每一文錢、每一株藥都用在刀刃上,用在救人上!”沈知微毫不退縮,眼神如冰,“這藥效不足,便是浪費藥材,浪費銀錢,更是罔顧人命!趙管事,你福濟堂負責熬製分發,藥效稀薄至此,難辭其咎!我現在懷疑你們剋扣藥材,中飽私囊!這藥棚,從現在起,由王府親衛接管!所有藥材,重新清點!藥湯,按標準方子重新熬製!”
她話音一落,一直隱在人群中的兩名墨羽安排的王府侍衛立刻站了出來,按刀而立,目光森冷地看向趙管事和他手下的夥計。
“你……你敢!”趙管事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喊道,“我們是奉了通判趙大人的令!”
“趙通判的令,大得過王爺的令?大得過災民的性命?!”沈知微厲聲反問,氣勢如虹。她拿出蕭珩在她發現福濟堂之事之後給她用於緊急排程的令牌,高高舉起:“靖王令牌在此!接管藥棚,即刻執行!若有阻攔,以抗命論處!”
令牌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趙管事和夥計們頓時麵如土色,再不敢吱聲。災民們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和感激的議論。
“是靖王爺派人來了!”
“這姑娘是王爺的人!我們有救了!”
“早該這樣了!這兩天的藥喝了都不如之前的好,現在終於知道原因了!”
沈知微顧不上安撫災民,立刻指揮王府侍衛控製現場,清點剩餘藥材,封存可疑藥湯。她親自監督,嚴格按照方子重新配藥熬製。濃鬱而苦澀的藥香再次彌漫開來,這一次,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蓮兒跟在沈知微身邊,看著她雷厲風行地處理危機,看著她為災民據理力爭,小小的眼睛裏充滿了崇拜的光芒。青黛則忙著給一些虛弱的老幼災民分發帶來的幹淨水和少量糖塊。
混亂的藥棚漸漸恢複了秩序。沈知微站在重新升騰起滾滾藥霧的大鍋旁,看著災民們終於能領到一碗貨真價實的藥湯,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連日來的疲憊和麵對陰謀的沉重似乎被衝淡了一些。
然而,就在她剛鬆一口氣時,一個王府侍衛匆匆走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沈知微的臉色瞬間變了。
“什麽?蓮兒不見了?!方纔不是還在我身邊嗎?”
沈知微趕緊向周圍四處尋找蓮兒的身影,在熬藥的時候蓮兒還給她遞了藥材,這纔多久就不見了?
王府侍衛低聲說:“沈賬房,剛才蓮兒看到一個小女孩蹲在角落哭得厲害,似乎是和家人走散了,因為周遭混亂,我等隻顧著看沈小姐您,並未顧及到蓮兒,結果一轉眼……是我等失職,事後我們會自請去王爺那領罰。”
沈知微的心猛地揪緊。蕭珩的警告在腦海中炸響,這絕非巧合,是報複?是警告?還是……衝著她來的?
“立刻去找!封鎖附近所有出口!重點查可疑人員!”沈知微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她強迫自己冷靜,但指尖的冰涼泄露了她的恐懼。蓮兒,那個認真學算、眼神清澈的小女孩,若是因為她執著的想要查清這貪墨一事而遭此橫禍……
她站在混亂初定卻暗流洶湧的藥棚前,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剛剛因為處理好藥棚一事而輕鬆的心情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