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暖洋洋地灑在倉房內,蕭珩倚在倉房門口,雙手環胸等著沈知微在倉房內取藥材。
那迫人的低氣壓似乎隨著體溫的升高而減弱了些,不知是被有些熱的陽光照著,還是風寒著實難受,蕭珩額頭不斷的冒出汗珠。
沈知微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倚在牆邊的蕭珩。
陽光被屋簷劃分開,照著蕭珩右半邊身體,給他冷硬的側臉鍍上了一層充滿暖意的金邊。蕭珩閉著眼似是有些難受,身上不再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沈知微甚至覺得蕭珩也許是個溫和可親的人。
聽到沈知微出來的聲音,蕭珩睜開眼,再度恢複冷意,聲音依舊毫無波瀾,
“取完藥材了就回去繼續覈算。”
她就知道剛才都是錯覺。
回到覈算點時,書吏都還在埋頭苦算,看到她們二人回來,都隻是抬頭看了一眼又匆匆低下頭繼續打算盤。
沈知微將藥材遞給青黛,交代青黛應如何熬製纔回到算房,蕭珩已經重新坐回方纔的位置,隻是用手支著頭,看上去十分不舒服。
沈知微撇了撇嘴,這煞神若如此不適,何不回去休息呢,在這既耽誤了她們的進度,又讓他的病更難以好。
當然她也沒有這個膽去說蕭珩,他自己不願去找大夫,那她也沒法逼他去。
不過興許是剛才蕭珩隨她去取來藥材給算房的書吏們熬煮清熱防疫的茶,這些書吏們似乎沒有剛剛那般緊張了,算盤聲漸漸大了起來,算房裏又開始忙碌起來。
陽光照在算房裏,配著清脆的算盤聲,倒是極為催眠,沈知微將手放在光照的地方,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大晴天,再偏頭看了一眼撐著手似是已經睡著的蕭珩,不由得有些擔憂。
大水過後大晴天,疫病必定會爆發,現下藥材問題還沒解決,而鎮守這災區的煞神此時在她身邊病著,沈知微輕輕的歎了口氣,如何才能將這疫病控製起來呢?
就在這個時候,青黛端著一個托盤,腳步放得極輕,如同做賊般溜了回來。托盤上放著一隻粗瓷碗,裏麵是黑乎乎、冒著熱氣、散發著濃鬱苦味的湯藥。旁邊還有一隻稍小的碗,裏麵是淺碧色的液體,飄著幾片鮮嫩的薄荷葉,一股清涼甘甜的氣息隱隱透出。
青黛將托盤輕輕放在沈知微桌角,對著沈知微擠眉弄眼,做了個“快上”的手勢,又指了指那碗黑藥湯,做了個苦瓜臉,然後又快速的溜了出去。
沈知微看著那碗光是聞著就讓人舌根發苦的藥湯,再看看旁邊那碗清亮誘人的薄荷蜜水,又看看旁邊閉目蹙眉、明顯在強忍不適的蕭珩。她深吸一口氣,端起那碗黑藥湯,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挪到蕭珩桌邊。
“王爺…”沈知微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點視死如歸的意味,“小女…鬥膽。觀王爺氣色,似有風寒之兆。這是按古方煎煮的祛風散寒湯,雖味苦,但見效快。還請王爺…趁熱服下?”她把“趁熱服下”四個字說得格外艱難。
蕭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此刻因為發熱而顯得更加幽暗,眼尾泛著紅,帶著一種近乎妖異的脆弱感。他看了一眼沈知微手中那碗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藥湯,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薄唇緊抿,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抗拒和嫌棄。
他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椅背,彷彿那碗藥湯是什麽洪水猛獸。
沈知微:“……”這活閻王不會以為她下了什麽毒吧。
“王爺……要不我先喝一口?這是青黛親手熬成,必定是沒有人能下毒的。”
蕭珩的眉頭鬆開了一些,但是依舊沒有要喝的意思,沈知微隻能認命的端起來喝一口,這藥方是她以前閑著的時候,同一位雲遊的遊醫所學,雖見效,但確實實打實的苦,第一次被那遊醫匡著喝下的時候,她差點一口吐了出來,遊醫才大笑著和她說良藥苦口。
即便以前喝過,沈知微還是被苦的小臉皺成一團,這個時候,青黛恰巧提著給覈算點其他書吏煮的薄荷蜜水進來。
沈知微趕緊朝青黛招手,
“快……快給我倒一杯!”
青黛忙不迭的給沈知微的茶杯中倒上一杯薄荷蜜水,沈知微一口喝下,終於感覺嘴中的苦澀被這蜜水衝去了。
蕭珩的目光瞬間被旁邊那碗清亮碧透、散發著清涼甜香的蜜水吸引。他看看那碗黑藥湯,再看看那碗蜜水,眼神裏掙紮了片刻。最終,他極其緩慢地伸手接過了沈知微手裏的藥碗。
在沈知微、青黛、以及角落裏蓮兒的共同注視下,蕭珩這位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屏住呼吸,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幾口將那碗苦得令人發指的藥湯灌了下去。
藥碗一空,他立刻將那碗薄荷蜜水奪了過去,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清涼甘甜的液體滑過灼熱的喉嚨,瞬間壓下了翻湧的苦味和燥熱,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舒適感。他那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一絲,緊抿的唇線也放鬆了些許。
他放下蜜水碗,帶著點解脫意味地撥出一口氣,額角的汗珠順著冷硬的下頜線滑落。再抬眼看向沈知微時,眼神雖然依舊帶著點病中的倦怠,但那份銳利的審視和無聲的抗拒卻消散了許多,但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沈知微看著他被藥湯苦得微微發白的唇角和那副“終於活過來了”的表情,終於意識到,這位煞神居然不是因為怕被她下毒,而是怕苦嗎?
被沈知微這樣看著,蕭珩耳根處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淺的紅暈。蕭珩的臉更冷了,他重新拿起筆,低頭看文書,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隻是那握筆的姿勢,怎麽看都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僵硬。
一碗苦藥下肚,又被薄荷蜜水拯救了的靖王殿下,雖然依舊沉默如山,但周身那股沉甸甸的低氣壓和悶熱感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他依舊留在沈知微的“算盤精小窩”裏處理公務,隻是偶爾會端起那碗剩下的薄荷蜜水,小口啜飲。
沈知微也終於能靜下心來,繼續和“白頭翁”的賬目死磕。她發現蕭珩雖然氣場依舊凍人,但似乎對她這邊劈裏啪啦的算盤聲和書吏們偶爾低聲的請教,容忍度意外地高。甚至在她快速翻動簿冊,紙張發出嘩啦聲響時,他也沒投來任何不滿的目光。
難道……是那碗蜜水的功勞?還是生病了的冰山比較好說話?
傍晚時分,蕭珩終於處理完手頭的急件,站起身。高熱似乎退下去一些,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不少。他沒看沈知微,隻是目光掃過角落裏依舊在認真整理紙張的蓮兒,停頓了一下,沒說什麽,然後他徑直走向門口。
“王爺,”沈知微連忙起身,拿起桌角那份關於“白頭翁”異常消耗的初步覈查結論,追了上去,“這是關於藥材異常消耗的初步覈查結果,請王爺過目。我建議,立即派人暗中查訪藥棚和采買環節,同時加大白頭翁的采購力度,以防不測,近日都是大陽天,疫病是極有可能發生的,另外……”她頓了頓,補充道,“藥方…我會再抄一份,晚些時候讓墨羽大人送去帥帳。”
蕭珩停下腳步,接過那份報告。他的手指依舊帶著病中的熱度,擦過沈知微遞紙的手背。他目光快速掃過紙上的結論和建議,微微頷首,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恢複了慣常的沉穩:“嗯。你去辦,有任何問題找墨羽。今晚我讓墨羽去取藥方。”
說完,他邁步走出倉房。玄色的身影融入傍晚的暮色中,步伐似乎比來時輕鬆了些許。
沈知微站在門口,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背,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滾燙的觸感。她摸了摸懷裏藏著的寶貝賬冊,心裏那本關於“煞神”的糊塗賬,又添上了濃墨重彩且啼笑皆非的一筆:
【癸卯年 五月廿八 平州府覈算點】
支出:祛風散寒湯一碗-藥材成本:從查抄庫房中支取
收入:重大發現-冰山王爺疑似怕苦
備注:該冰山對“童工”蓮兒未表示明確反對。
沈知微合上心中那本無形的賬冊,長長吐了口氣。這賑災的日子,真是越來越“精彩”了。她轉身,看著倉房裏被暮色籠罩的整齊簿冊和那碗空了蜜水碗,嘴角忍不住又揚了起來。
算了,管他冰山還是火山,能填飽災民的肚子,能挖出貪墨的蛀蟲,還能收獲一點關於這活閻王的情報,這趟渾水,也不算白蹚。
暮色四合,覈算點內的算珠聲漸漸稀疏。沈知微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著最後幾個書吏核對完今日的數目,紛紛向她行禮告退。偌大的倉房隻剩下她和蓮兒,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墨香、藥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薄荷甜氣。
蓮兒依舊在角落裏一絲不苟整理紙張,對這單一的工作蓮兒沒有感到厭煩,沈知微今天也悄悄觀察了她一天,除了吃飯的時間,喝了幾口薄荷蜜水,蓮兒幾乎都沒有休息。
“小姐,都理好了。”蓮兒抱著厚厚一疊分門別類好的憑據,走到沈知微桌前,小臉緊繃著,帶著完成任務後的鄭重,臉上也並沒有任何疲憊的跡象,依舊精神飽滿。
沈知微看著這個過分認真的小丫頭,心頭一軟。她摸摸蓮兒梳得一絲不苟的小發髻:“做得很好,蓮兒。餓了吧?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青黛早已備好了簡單的飯食在隔壁廂房。一碗粟米粥,一碟醃菜,兩個雜糧餅子。災區的條件,能吃飽已是難得。蓮兒小口吃著,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沈知微:“姑娘,我……我還能幫您算賬嗎?我認得一些字,也會一點點算盤。”
沈知微微怔,隨即笑了:“想學?”
蓮兒用力點頭:“嗯!像姑娘那樣,劈裏啪啦的,就能知道糧食夠不夠,藥有沒有少。我也想……能幫上忙。”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早慧和對力量的渴望。
她夾起一小塊醃菜放到蓮兒碗裏:“好,明日我考考你認字和數數。算賬,基礎要打牢。”
今日蕭衍斷然是看見蓮兒了,但似乎沒有多說什麽,那想必是默許了她讓蓮兒在算房幫忙的事了。
夜深人靜,沈知微在油燈下仔細謄抄祛風散寒湯的藥方,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她想起蕭珩灌下苦藥後那副如釋重負又強裝鎮定的模樣,嘴角忍不住翹起。誰能想到,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竟有如此“軟肋”?這情報,價值千金。
“墨羽大人。”她輕喚一聲。
今日蕭珩說了讓墨羽來取藥方,但墨羽來的時候她尚未寫好,於是墨羽一個翻身就上了屋頂,美其名曰不好在屋內候著,在屋頂等更習慣。
沈知微也知道墨羽平日裏做為蕭珩親衛,必定是在暗處守著蕭珩的,自然是更習慣呆在人看不見的地方,隻能忍讓讓墨羽一直呆在她屋頂。
黑影無聲無息地從屋頂落下,屋門並沒有關上,於是墨羽就這樣走了進來,不過他依舊是頂著一張沒什麽表情的臉:“沈姑娘。”
沈知微將藥方遞過去,又加了一句:“煩請轉告王爺,此方需早晚各服一次,連服三日。另……蜜水可多備些,中和藥性。”她頓了頓,補充道,“就說是我說的,良藥苦口利於病,蜜水雖甜,莫要貪杯誤了藥效。”話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墨羽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他接過藥方,微微頷首:“是。”身影一晃,再次融入黑暗。
沈知微鬆了一口氣,終於將這尊僅次於蕭珩的大佛送走了。
她轉身進了房內,吹熄油燈,躺在簡易的木板床上。窗外月色如水,蛙鳴陣陣。災區的危機遠未解除,藥材的隱患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還有那個病中依舊冷硬的王爺……她閉上眼,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那碗黑乎乎的藥湯和旁邊碧透的薄荷蜜水。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明日還有許多事要辦,腦子裏默默的盤算著今日的賬和明日的事宜,不知不覺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