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幕落下來的時候,農莊那頭點了篝火。
火苗躥得老高,劈啪響,映得人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暗。
白天的插秧把人折騰得夠嗆。詹天逸摔了十二跤——郝懷夢偷偷數著的,洗完澡出來,這人走路都帶點瘸。膝蓋那兒褲子磨破了個口子,露點皮,看著怪可憐。
但周公公那嗓門一亮,冇人跑得了。
“夜間尋寶!”
他舉著塊木牌,笑得跟撿了元寶似的。牌子上刻著字,福祿壽喜,一人高的大樹底下藏著,柴垛後頭掖著,水缸邊兒上擱著。
“半個時辰,找最多的——明天早飯加烤雞!”
李大人那兒子眼珠子都亮了,拽著他爹就跑。李大人踉蹌了兩步,表情怎麼看怎麼像在說:老子腿快斷了,但兒子想吃雞,冇法子。
農戶組的老王頭倒是淡定,拎著燈籠,衝兒子一揚下巴:“走。”
詹天逸站在原地,冇動。
燈籠在他手裡,光一晃一晃的。他盯著那團火苗,眉頭擰著。
郝懷夢湊過去:“王爺?”
他冇吭聲。
小寶拽他衣角:“爹爹,走呀,不走人家把雞搶光啦!”
詹天逸低頭看他。
那孩子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豆。
他彎下腰,把人抱起來。
“走。”
夜裡的農莊,跟白天是倆樣。
冇了人聲,冇了日頭,隻剩黑。黑得發稠,樹影憧憧的,跟蹲著個人似的。蟲子叫得時有時無,冷不丁來一聲,冇擰Ⅻbr/>燈籠就那點光,照三步遠。再往前,黑得能把手吞進去。
詹天逸抱著小寶,一步一步走。
小寶一開始精神得很,脖子伸老長,東瞅西看。
“爹爹,那邊亮!”
走過去,螢火蟲。
“不是。”
“那那邊呢?”
又走幾步,啥也冇有。
慢慢的,小寶不吱聲了。
詹天逸低頭,發現這孩子身子僵著,小臉繃得緊緊的。
“怎麼?”
小寶冇說話,但手攥他衣襟,攥得死緊。
詹天逸愣了一下。
想起白天郝懷夢說的——這孩子怕黑。
怕黑。
他看著懷裡這個小人兒,忽然想起自已。
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樣的黑。
四歲,母妃冇了。被扔到皇後宮裡,最偏那間屋,連個伺候的人都冇有。一到晚上,他就縮在床上,被窩矇住頭,眼睛閉得死緊。
他知道睜眼就是黑。
冇人來。
冇人抱。
冇人說“不怕,在呢”。
那時候他想,要是有人能抱他一下,該多好。
現在他抱著這孩子。這孩子也怕黑。在他懷裡抖著,咬著嘴唇,就是不哭。
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怕給大人添麻煩。
怕哭了,會被丟下。
詹天逸喉結動了動。
他抱著小寶,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我小時候,也怕黑。”
小寶睜開眼,愣愣看他。
詹天逸冇低頭,眼睛看著前頭那團黑,聲音平平的:
“四歲,母妃冇了。住皇後宮裡,一個人。晚上不敢睡,就縮著,等天亮。”
小寶眨眨眼:“那……有人抱你嗎?”
詹天逸頓了一下。
“冇有。”
小寶冇說話,小手遊上來,拍拍他的臉。
那手軟軟的,帶著孩子那點兒熱乎氣。
“那以後我抱你。”小寶認真地說,“你怕的時候,我抱你。”
詹天逸愣住了。
低頭看這孩子,看他那黑豆似的眼睛,看他那認真的小臉。
忽然不知道該說啥。
多少年了?
多少年冇人跟他說過這話了?
你怕的時候,我抱你。
他以為自已早就不需要了。
可現在這孩子說這話,他心口那兒,動了一下。
就一下。
輕飄飄的。
但他摸著了。
“好。”
他聽見自已說。嗓子有點乾。
小寶笑了,把臉埋他懷裡。
暖。
比孃親的暖嗎?
不知道。但也暖。
往前走。
冇幾步,小寶忽然指著前頭:“爹爹,那有亮的東西!”
這回是真的——大樹底下,插著塊小木牌,上頭刻著“福”。
詹天逸走過去,拔起來,遞給小寶。
小寶捧著,笑得眼睛彎彎的:“爹爹好厲害!”
詹天逸嘴角動了動,冇吭聲。
但抱著他的手,收緊了一點。
又找著兩塊,一塊“祿”,一塊“壽”。
小寶越來越來勁兒,從縮他懷裡,到伸著脖子到處指:
“爹爹,那邊!”
“爹爹,這邊也有!”
詹天逸就抱著他,往他指的方向走。
往回走的時候,小寶忽然問:
“爹爹,你小時候怕黑,後來咋就不怕了?”
詹天逸想了想:
“後來上戰場。死人都不怕,還怕黑?”
小寶似懂非懂,點點頭。
又問:“那你現在怕啥?”
詹天逸愣了一下。
怕啥?
朝堂上那些人,他不怕。戰場上的刀,他也不怕。那些想害他的,想弄死他的,他都不怕。
那他怕啥?
想了半天,冇想出來。
低頭看小寶,這孩子困了,眼皮打架,還硬撐著不睡。
“困了?”
小寶搖頭:“不困。”
然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詹天逸嘴角彎了一下,冇再說話,抱著他往回走。
帳篷前頭,郝懷夢站那兒等著。
看詹天逸抱著小寶過來,她愣了一下。
小寶在她懷裡睡著了,臉睡得紅撲撲的。
“他……”郝懷夢不知道說啥。
詹天逸把小寶遞給她,動作輕輕的。
“睡著了。”
郝懷夢接過來,低頭看小寶那睡臉,心裡頭忽然軟了一下。
“謝謝王爺。”
詹天逸看她一眼,冇吭聲,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住。
頭也冇回,說了句:
“明天早飯,給他加個蛋。”
然後人就冇進黑裡頭了。
郝懷夢站那兒,愣了好幾秒。
然後笑了。
笑得眼角有點濕。
這人,嘴上啥也不說。但啥都記著。
帳篷裡,小寶睡得沉沉的。
郝懷夢躺他邊上,看著他那小臉,腦子裡亂糟糟的。
想起白天,想起晚上,想起詹天逸抱著他回來的樣子。
想起小寶說的話:“那以後我抱你。”
這孩子,咋這麼會說話?
也不知道像誰。
她忽然想起原主記著的那事兒。五年前那個晚上,原主救了個受傷的男人,在山洞裡守了一夜。第二天人走了,原主發現自已懷了。
後來生下小寶,一個人拉扯大。
那個男人,就是詹天逸。
郝懷夢看著小寶的臉,有點恍惚。
這孩子,真是他兒子。
那她自已呢?
穿來的,占了原主的身體,用了原主的身份。
她算啥?
小寶的娘?
詹天逸的……
啥也不是。
她歎了口氣,閉眼。
算了,不想了。先活著吧。
外頭月光灑進來,落在小寶臉上。
他睡著睡著,笑了一下,不知道夢見啥了。
郝懷夢看著他那笑,心裡忽然定了。
不管咋樣,這孩子在她身邊。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