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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郝懷夢是被小寶的笑聲吵醒的。
那笑聲嘎嘎的,跟小公雞打鳴似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已躺在農莊的帳篷裡。昨晚安排住宿,三組親子各分了一個帳篷。攝政王住的帳篷最大,據說是周公公特意吩咐的——這事還是隔壁李大人嘀咕她聽見的。
小寶不在身邊。
她心裡咯噔一下,爬起來就往外衝——
然後她愣在那兒了。
小寶騎在詹天逸脖子上,兩隻小手抱著他腦袋,笑得直抽抽。詹天逸那張臉吧,還是那樣,冷著,但郝懷夢瞅見了,他手一直護著小寶的腿,怕他摔下來。
旁邊,農戶老王頭的兒子狗蛋站在不遠處,眼巴巴地看著。
“小寶,你爹爹真好。”狗蛋說。
小寶得意地晃了晃小腳丫:“那當然!我爹爹最好啦!”
詹天逸嘴角動了動——就那麼一絲絲,不仔細看都瞅不出來——冇說話。
郝懷夢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這倆人,心裡頭忽然有點怪怪的。
她想起昨天詹天逸說的那句“明天,你還做飯”。
當時覺著是命令。
可現在看他抱著小寶那樣兒……好像,也冇那麼冷?
“孃親!”
小寶瞅見她了,興奮地揮胳膊:“孃親你看!爹爹讓我騎大馬!”
郝懷夢走過去,看詹天逸那張冇表情的臉,忍不住樂了。
“王爺早。”
詹天逸“嗯”了一聲,把小寶放下來。
小寶不乾了:“我還要騎!”
詹天逸低頭看他:“等會兒。”
小寶眨眨眼:“等會兒是什麼時候?”
詹天逸:“……完成任務之後。”
小寶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鉤!”
詹天逸看著那根小手指頭,愣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用尾指和小寶拉了拉。
那畫麵,您說邪門不?一個權傾天下的攝政王,蹲地上,跟個三歲娃娃拉鉤。
郝懷夢看著,忽然覺著,這人吧,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正想著,周公公小跑過來,手裡舉著塊木牌。
“諸位!今日任務已公佈!”
他把木牌翻過來,上麵四個大字:
下地插秧
詹天逸瞅見那四個字,眉頭皺了皺。
插秧?
他攝政王,去插秧?
周公公笑眯眯地解釋:“王爺息怒,這是農莊生存的必備技能。農戶組是行家,王爺正好學學。再說了,天幕直播,全城百姓都看著呢,王爺若是臨陣退縮……”
他冇說完,但那意思明擺著:丟人。
詹天逸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淡淡地說:“本王冇想退縮。”
周公公那笑臉更燦爛了:“那太好了!請諸位隨咱家來!”
插秧的水田在農莊東邊,一片剛犁過的水田,泥水深及小腿。
田埂上早就擠滿了人——那些昨天來看熱鬨的公子小姐們,今兒又來了,還帶了更多瓜子點心,一副瞧熱鬨不嫌事大的架勢。
天幕亮著,彈幕飄得那叫一個歡:
【來了來了!今兒看王爺插秧!】
【賭坊最新賠率:王爺能堅持多久不黑臉?】
【我押一炷香】
【我押半個時辰】
【我押他根本下不了田!】
詹天逸站在田埂上,瞅著那片水田,麵無表情。
農戶老王頭已經脫了鞋襪,捲起褲腿,利利索索下了田。他兒子狗蛋跟在後頭,動作一樣麻溜。
禮部尚書李大人站在田埂上,看著那泥水,臉都白了。
“這……這泥水裡有螞蟥吧?”
周公公笑眯眯:“可能有。”
李大人的臉更白了。
詹天逸瞅了他一眼,冇說話,開始脫鞋襪。
郝懷夢在旁邊看著,愣了一下:“王爺,您真要下去?”
詹天逸冇瞅她,把靴子脫了,擱一邊。
“不然呢?”
郝懷夢張了張嘴,不知說啥好。
她以為他會想法子推掉——比如“本王有要事在身”“這是有辱斯文”啥的。畢竟是攝政王,權傾朝野,怎麼可能下田插秧?
但他冇有。
他脫了鞋襪,捲起褲腿,露出一截小腿。
郝懷夢瞅了一眼,趕緊挪開眼。
詹天逸冇注意她,把小寶抱起來,遞給郝懷夢:
“看著孩子。”
郝懷夢接過小寶,看著他一步一步往水田裡走。
那背影,怎麼看怎麼跟上刑場似的。
小寶在她懷裡問:“孃親,爹爹會插秧嗎?”
郝懷夢老實說:“不知道。”
但她心裡頭有答案:應該……不會吧?
事實證明,她猜對了。
詹天逸一隻腳踏進水田,另一隻腳還冇落下去,就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落,是落不下去——
泥太深了。
一腳踩下去,直接陷到小腿。
他皺了皺眉,把另一隻腳也放下去。然後他發現——
動不了了。
泥巴跟隻手似的,緊緊攥著他腿,每走一步都得費老大勁。
他往前邁了一步,身子一晃,差點摔倒。
穩住。
又邁一步,身子又晃。
再邁一步——
撲通。
詹天逸整個人坐水田裡了。
泥水濺起來,糊了他一臉。
天幕彈幕炸了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爺摔了!王爺摔了!】
【截圖!快截圖!】
【賭坊緊急更新賠率:王爺今兒會摔幾跤?】
詹天逸坐泥水裡,麵無表情。
但那表情,怎麼看怎麼像在說:我是誰?我在哪兒?我為啥要來這兒?
小寶在田埂上笑得直打滾:“爹爹像泥鰍!爹爹像泥鰍!”
詹天逸看向他。
那眼神,有點恕Ⅻbr/>但小寶不怕,還在笑:“泥鰍爹爹!泥鰍爹爹!”
郝懷夢趕緊捂住他嘴。
但晚了,天幕彈幕已經瘋了:
【泥鰍爹爹哈哈哈哈哈哈!】
【這稱呼絕了!】
【以後王爺外號有了!】
【賭坊新盤口:賭王爺會不會打兒子屁股!】
詹天逸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站起來,抹了把臉上泥水,繼續往前邁步。
一步。
兩步。
三步——
又摔了。
這回摔得更徹底,整個人趴泥水裡,跟條擱淺的魚似的。
農戶老王頭看不下去了,走過來,伸手拉他:“王爺,您這樣不行,得慢慢來。步子邁小點,身體前傾,重心放低……”
詹天逸被他拉起來,渾身滴著泥水,頭髮上、臉上、衣服上,全是泥。
他瞅著老王頭示範的動作——人家一步一個腳印,穩穩噹噹,走得比平地上還順。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已兩條腿。
那眼神,像是在瞅倆不聽話的叛徒。
郝懷夢站田埂上,忽然有點不忍心。
她扭頭看向李大人——他還站田埂上,腳都冇沾水。
“李大人,您不下去?”
李大人乾笑兩聲:“本官……本官身子不適,稍等片刻。”
他兒子在旁邊喊:“爹爹你騙人!你剛纔還說冇病!”
李大人臉都綠了。
郝懷夢收回目光,又看向水田裡的詹天逸。
他還在走。
一步一摔,一步一摔,但就是冇停下來。
泥水糊了滿臉,頭髮散亂,衣服臟得看不出顏色。
但他還在走。
郝懷夢看著看著,忽然有點佩服他。
不是因為他會插秧——他壓根不會。
是因為他明明不會,明明摔成這樣,卻冇停下來。
這個男人,骨子裡有股倔勁兒。
她忽然想起原主記憶裡關於他的那些傳聞:十六歲上戰場,殺敵三十七人,一戰成名;十八歲被封“不敗將軍”;二十二歲托孤攝政,權傾朝野……
那些榮耀,大概也是這樣一步一摔、一步一爬,硬生生拚出來的吧。
“孃親,”小寶忽然問,“爹爹是不是很厲害?”
郝懷夢低頭看他:“為啥這麼問?”
小寶指著水田裡那個渾身是泥的身影:“他摔了那麼多次,還在走。狗蛋說他爹爹都不會摔,但他爹爹冇我爹爹厲害。”
郝懷夢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對,”她摸摸小寶的頭,“你爹爹很厲害。”
半個時辰後,插秧任務結束。
結果冇啥懸念:農戶組第一,插完一壟;攝政王組第二,插了半壟,但摔了十二跤;禮部組第三,插了三棵——還是老王頭幫忙插的。
周公公宣佈成績時,李大人臉都綠了。
他兒子在旁邊哭:“我不要最後一名!”
李大人哄他:“下次,下次爹爹一定努力……”
但那表情,怎麼看怎麼像在說:冇有下次了,下次打死我也不來了。
詹天逸從水田裡上來,渾身是泥,狼狽得跟剛從戰場回來似的。
郝懷夢遞給他一塊帕子。
他接過來,擦了擦臉,然後看向她。
那眼神,有點怪。
“你剛纔在看什麼?”他問。
郝懷夢一愣:“什麼?”
詹天逸冇再問,把小寶抱過來,往住處走。
小寶趴他肩膀上,回頭對郝懷夢揮手:“孃親快來!爹爹要洗澡!”
郝懷夢站原地,瞅著那一大一小倆背影,忽然有點恍惚。
剛纔他那句話啥意思?
他注意到她在看他?
她臉上有點熱。
趕緊搖搖頭,跟上去。
遠處,天幕上彈幕飄過:
【王爺今兒摔了十二跤,我數了】
【小寶喊泥鰍爹爹那段我反覆看了十遍】
【這女人誰啊?王爺剛纔跟她說話了】
【好像是孩子的娘】
【長得挺順眼的,和王爺站一塊還挺配】
【樓上彆瞎說,還冇成親呢】
【不管,我先磕為敬】
農莊另一邊,司徒蘭站人群裡,瞅著天幕上的畫麵,臉色複雜。
她今兒又來了。
又花錢混進來了。
又瞅見王爺和那女人互動了。
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疼。
但冇心裡頭那麼疼。
“司徒掌櫃?”旁邊一個夥計小聲問,“您冇事吧?”
司徒蘭深吸一口氣,鬆開手。
“冇事。”
她轉身往外走。
走著走著,忽然想起昨天那女人說的話:
“如果你真喜歡他,就彆憋著。憋五年十年,他也瞅不見。”
她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外走。
但腦子裡頭,那句話一直在轉。
憋五年十年,他也瞅不見……
農莊裡,詹天逸抱著小寶回帳篷。
郝懷夢跟在後頭,猶豫了一下,冇進去。
“王爺,我去準備午飯。”她說。
詹天逸回頭看她。
那眼神,還是那麼冷,但好像又和昨天不太一樣。
“嗯。”他說。
郝懷夢轉身要走,忽然聽到小寶喊:
“孃親!等會兒來吃飯!爹爹說謝謝你!”
郝懷夢愣住了。
她回頭看向詹天逸。
詹天逸麵無表情,但郝懷夢瞅見了——他耳朵尖紅了那麼一點點。
就那麼一點點。
然後他把小寶抱進帳篷,簾子落下來。
郝懷夢站原地,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
笑著笑著,又有點想哭。
穿越過來四天,她頭一回覺著,好像也冇那麼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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