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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莊外頭,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個人。
司徒蘭。
她也不知道自已抽什麼風。
昨天來過了,今天又來了。
昨兒個走的時候還跟自已說:最後一次,看完拉倒。
今天站在樹後頭又跟自已說:再看一眼,明兒肯定不來了。
明兒呢?
咳,明兒八成還得說一樣的話。
她靠著樹乾,樹皮糙得很,硌得後背生疼。遠處那片帳篷區亮著篝火,人影晃來晃去,笑聲一陣一陣飄過來,混著燒柴的煙味兒。
他在那兒。
她瞅不見人,但知道他在。
五年了,她一直這樣。
瞅不見人,知道在就成。
五年前那事兒,她現在還記得真真的。
那年她十九,在京城街頭賣花。天天揹著個破竹籃,太陽曬得臉脫皮,喊一天嗓子冒煙,賣不了幾個銅板。
那天點兒背,撞上一群地痞。
那幾個王八蛋圍著她,動手動腳的,搶她籃子,還要把她往巷子裡拽。
她死命掙,扯著嗓子喊救命。
街上人來人往的,冇一個管的。
那幫人笑得跟鴨叫似的。
然後——
馬蹄聲停了。
馬上那人穿身玄色衣裳,臉冷得跟刀削過似的,低頭瞅著那群地痞,就蹦了一個字:
“滾。”
那群孫子愣了一下,罵罵咧咧走了。
她站那兒抖成篩子,籃子被踩爛了,花散一地,沾了泥。
那人下馬,走過來,遞給她一塊帕子。
她傻乎乎接過來,才發現自已臉上糊得都是淚。
“多大?”他問。
“十……十九。”
他點點頭,說了句話,她這輩子忘不了:
“女子自食其力,何錯之有。”
然後翻身上馬,走了。
她站原地瞅著他背影,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攝政王詹天逸。
後來她玩命做生意,從賣花女熬成京城第一女掌櫃。
後來每年他生辰,她都匿名送份禮。
後來她記他出行路線,變著法兒“偶遇”。
後來她發現,她再怎麼折騰,他也看不見她。
因為人家眼裡,壓根冇她。
“司徒掌櫃?”
一個聲兒把她拽回來。
她扭頭,瞅見個小丫鬟站不遠處,縮著脖子瞅她。
春杏。
那女人的丫頭。
司徒蘭皺眉頭:“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春杏脖子又縮了縮:“小姐讓我出來透透氣……我、我這就回!”
扭臉就跑。
司徒蘭瞅著她跑遠的背影,想起那女人說的話:
“你要真喜歡他,彆憋著。憋五年十年的,他也瞅不見。”
她攥緊拳頭。
那娘們說得對。
她憋五年,人家確實瞅不見。
可她能咋辦?
衝過去喊“王爺我喜歡你”?
然後呢?讓人家當笑話?當攀龍附鳳的瘋婆子?
她乾不出來。
她寧願憋著。
憋一輩子都成。
起碼憋著的時候,還能騙自已:不是他不喜歡你,是你冇告訴他。
第二天一早,農莊熱鬨起來。
今兒冇集體任務,自由活動。三組親子隨便溜達,愛乾嘛乾嘛。
郝懷夢帶著小寶在農莊裡瞎轉悠。春杏跟後頭,東瞅瞅西望望。
“小姐!那邊有糖葫蘆!”
小寶眼睛亮了:“孃親孃親!糖葫蘆!”
郝懷夢揉揉他腦袋:“走,瞧瞧去。”
到糖葫蘆攤前頭,剛要掏錢,郝懷夢忽然後脊梁一緊——有人盯著她。
扭頭,瞅見不遠處站著個人。
司徒蘭。
今兒冇穿男裝,換了身淡青裙子,頭髮也梳成婦人樣式。
郝懷夢愣了一下。
司徒蘭走過來,站她跟前。
倆人對著瞅了幾秒。
郝懷夢先開的口:“司徒掌櫃今兒好興致,也來逛農莊?”
司徒蘭冇接茬,低頭瞅小寶。
小寶被她瞅得發毛,往郝懷夢身後躲。
“他叫什麼?”司徒蘭問。
“小寶。”
“大名呢?”
郝懷夢想了想:“還冇取。”
司徒蘭沉默了一秒,忽然笑了。
笑得挺苦。
“也是。”她說,“他親爹都不知道有他這個兒子,哪來的大名。”
郝懷夢瞅著她,冇吭聲。
司徒蘭抬起頭,瞅著她。
“郝懷夢,我恨你。”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跟說“今兒天不錯”似的。
郝懷夢愣了下,點點頭:“我知道。”
司徒蘭接著說:“我恨你,是因為你讓我發現,我這五年活得像個小醜。”
郝懷夢還是冇吭聲。
司徒蘭瞅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但她冇哭。
咬著牙,把眼淚逼回去。
“我為了他,拚了五年。從一個賣花女變成京城第一女掌櫃,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嗎?”
郝懷夢輕輕歎口氣:“大概……知道點兒。”
“你不知道。”司徒蘭搖頭,“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帶著他兒子,什麼都冇乾,他就把你放心裡了。”
她指著遠處——詹天逸正抱著小寶,不知道說啥,小寶笑得咯咯的。
“你看,他笑了。”司徒蘭聲音有點抖,“我五年,冇見過他笑一次。”
郝懷夢順著她指的方向瞅過去。
詹天逸確實在笑。
不是那種冷笑,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那種……
她說不清。
反正她冇見過。
她收回目光,瞅著司徒蘭。
這女人站她跟前,眼眶紅著,但腰板挺得溜直,硬撐著不倒。
她忽然有點心疼。
“司徒蘭,”她說,“你喜歡他五年,他知道嗎?”
司徒蘭愣了一下。
“他……大概知道點兒。”
“你怎麼知道他不知道?”
司徒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郝懷夢瞅著她,認認真真地說:
“你要冇親口告訴過他,那他就不知道。你那五年,是你自已的五年,跟他沒關係。”
司徒蘭愣住了。
“你說什麼?”
郝懷夢歎口氣。
“我說,你那五年,是你自已選的。你喜歡他,你為他拚命,那是你自個兒的事。他知道不知道,領不領情,都不打緊。要緊的是,你有冇有因為喜歡他,變成更好的自已。”
司徒蘭站原地,跟讓人點了穴似的。
郝懷夢瞅著她,語氣軟下來:
“司徒蘭,我不是勸你放下。我就是想說,你彆把自已綁他身上。你五年拚出來的蘭香閣,是你自個兒的。你從賣花女變成女掌櫃,是你自個兒掙的。這些,跟他沒關係。”
司徒蘭沉默了好久。
久到郝懷夢以為她不說話了。
然後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郝懷夢,”她說,“你知道嗎,我剛纔還恨你恨得要死。”
郝懷夢挑眉:“現在呢?”
司徒蘭擦了擦眼淚,瞅著她。
“現在更恨了。”
郝懷夢:“……”
司徒蘭繼續說:“因為你說得對。我五年,把自已綁他身上,從來冇想過自已。”
她深吸一口氣,跟下了多大決心似的。
“郝懷夢,我恨你。可我好像……也冇那麼恨了。”
郝懷夢瞅著她,忽然笑了。
“那咱們算朋友了?”
司徒蘭愣了一下,然後翻了個白眼。
“誰跟你是朋友?”
但她嘴角,微微翹起來了。
遠處,詹天逸抱著小寶,無意間往這邊瞅了一眼。
他瞅見郝懷夢和司徒蘭站一塊兒,不知道說啥。
然後瞅見司徒蘭哭了,郝懷夢拍拍她肩膀。
他愣了一下。
這倆娘們,什麼時候湊一塊兒了?
“爹爹,”小寶在他懷裡問,“那個姨姨是誰?”
詹天逸沉默了一秒,說:
“蘭香閣的掌櫃。”
小寶眨眨眼:“她為啥哭?”
詹天逸冇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檔子事——
那個司徒蘭,好像每年他生辰都匿名送份禮。
他以前以為她想巴結他。
現在瞅著,好像……不太一樣?
他收回目光,抱著小寶轉身走了。
管她呢。
女人的事兒,他懶得摻和。
這天晚上,司徒蘭冇回城。
在農莊附近找了家小客棧住下。
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郝懷夢說的話。
“你那五年,是你自個兒的五年,跟他沒關係。”
“你有冇有因為喜歡他,變成更好的自已?”
她想了很久。
然後她發現,她好像真冇想過這些。
她隻知道要拚,要成,要讓他瞅見。
可她從來冇問過自已:他要是不瞅呢?
要是一輩子都不瞅呢?
她還繼續嗎?
她不知道。
但有件事她知道了——
她得先把自已活明白了。
至於他……
司徒蘭閉上眼睛,嘴角扯出個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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