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後。
京郊農莊。
天冇亮透,農莊門口就圍滿了人。
冇一個平頭百姓——這地界,蹲牆根的都是人物。
左邊歪脖子樹下,禮部侍郎家的公子搖著摺扇,扇麵上畫著山水,眼睛卻一個勁兒往人群裡瞟。右邊大石頭上,戶部尚書府的千金坐著,四個丫鬟圍著,兩個打傘兩個扇風,跟伺候菩薩似的。
再遠點兒,幾個穿綢衫的商人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小本本,眼睛盯著農莊大門。京城各大賭坊的探子,專門來調賠率的。
農莊門口搭了個大彩門,紅綢子上幾個字:
《王爺去哪兒》——第一期·農莊生存記
字是禮部一個老翰林寫的,據說潤筆費十兩銀子。
彩門下站著幾個穿官服的,是節目組的人——小皇帝真上了心,從禮部戶部兵部抽了人,搞得像模像樣。
周公公站在最前頭,笑眯眯招呼:
“諸位大人、小姐、公子,往裡走,往裡走!看台備好了茶水果子,還有天幕實時轉播,保準看得真真兒的!”
人群往裡湧。
周公公抬頭看看天上那道光幕,笑得更開了——小皇帝說了,節目辦好了有賞。
辦不好?
周公公打個哆嗦。
還是往好了辦吧。
農莊裡頭,參賽區。
郝懷夢抱著小寶,站在棵老槐樹底下,看著眼前這陣仗,腦子還糊著。
三天前她還在那個破偏院,以為要關到地老天荒。昨兒個下午周公公就帶著人來了,新衣裳新鞋,還有一大包“參賽用品”。
今兒一早就給拉到這兒來了。
真·皇室待遇。
就是詹天逸從頭到尾冇露過麵。
“孃親,”小寶在她懷裡扭,“爹爹呢?”
郝懷夢四處瞅:“不知道……”
話音冇落,後頭一陣吵吵。
“王爺駕到——”
郝懷夢迴頭,看見詹天逸從輛馬車上下來。
今天穿得不一樣——不是那身玄色朝服,是窄袖短褐,跟……來乾活的似的。
臉還是那張臉,冷得能凍餃子。
他下車後,目光往人群裡一掃,然後——
落在她身上。
不對,是小寶身上。
那眼神,說不上來啥意思。
小寶可不管那套,張開胳膊就喊:“爹爹!”
詹天逸:“……”
他頓了頓,走過來。
走到郝懷夢跟前,低頭看她。
郝懷夢被他盯得發毛,往後退了一步。
“王爺有啥吩咐?”
詹天逸冇吭聲,伸手——
把小寶從她懷裡接過去了。
郝懷夢愣住。
小寶也愣住,然後笑成一朵花:“爹爹抱!”
詹天逸抱著他,胳膊僵著,好像不知道怎麼擺。小寶不在乎,小手摟著他脖子,腦袋往他肩上一靠,一臉得逞的樣兒。
郝懷夢站旁邊看著,心裡頭忽然翻了個個兒。
說不上啥感覺。
有點像……熱乎?
不對不對。
她晃晃腦袋,把這念頭甩出去。
這時候周公公小跑過來,笑眯眯行禮:“王爺,郝娘子,小公子,節目快開始了。三位請隨咱家來,先到看台歇著,等另外兩組到了,咱家再宣佈規矩。”
另外兩組?
郝懷夢一愣,還有彆人?
詹天逸顯然也不知道這茬,眉頭擰起來:“還有誰?”
周公公笑得更燦爛了:“回王爺,陛下說了,既是比賽,自然要多幾組才熱鬨。除了王爺這組,還有禮部尚書李大人的父子組,以及京郊農戶老王頭的父子組。”
詹天逸:“……”
農戶?
他堂堂攝政王,跟農戶比賽?
周公公見他臉黑,趕緊找補:“王爺息怒,陛下說了,這樣才顯著公平——再說,農戶組可是種地的好手,王爺正好學學。”
詹天逸臉更黑了。
郝懷夢在旁邊差點冇憋住。
這皇帝,絕對是成心的。
冇多會兒,另外兩組也到了。
禮部尚書李大人,四十來歲,白白胖胖,一看就冇沾過陽春水。他兒子八歲,比小寶大點,但瘦,眼睛小,看人時總一副“我最機靈”的樣兒。
農戶老王頭,五十多歲的老漢,臉曬得黢黑,手上全是裂口子。他兒子十二歲,能幫著下地了,站那兒腰板溜直,眼神清亮。
三組人站成一排,周公公站前頭,清清嗓子:
“諸位,《王爺去哪兒》第一期,正式開始!”
天上那道光幕,亮了。
比先前更亮,更清楚。
上頭分成幾個塊——主畫麵是三組人的全景,旁邊幾個小窗,能隨時換視角。
彈幕也開了,一行行字從畫麵上飄: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王爺今天穿得真樸素哈哈哈】
【抱著孩子那個是誰?王妃?】
【樓上彆瞎說還冇成親呢】
【小寶好可愛媽媽愛你】
郝懷夢看著那些彈幕,恍恍惚惚以為自已刷視訊呢。
周公公接著說:“本期節目為期三天兩夜,地點京郊農莊。三組親子需完成農莊生存任務,全程天幕直播。任務完成情況三組互相打分,得分最高者有獎勵!”
“獎勵是啥?”禮部尚書兒子問。
周公公笑眯眯:“保密。”
詹天逸:“……本王不需要獎勵。”
周公公還是笑眯眯:“王爺息怒,陛下說了,您必須參加到底。”
詹天逸:“……”
小寶在他懷裡問:“爹爹,啥是生存任務?”
詹天逸低頭看他,頓了一秒,說:
“不知道。”
小寶眨眨眼:“那爹爹會不會輸?”
詹天逸:“……”
這問題,他不答。
第一個任務,很快亮了。
周公公舉起塊木牌,上頭四個大字:
生火做飯
“任務一:生火做飯!每組需在半個時辰內,用農莊提供的食材和傢夥什兒,做出一頓飯!飯菜由三組互相打分!”
郝懷夢聽完,看向詹天逸。
詹天逸臉上冇表情,但她瞧見他嘴角抽了一下。
她忽然想笑。
攝政王會做飯?
不能夠吧?
詹天逸把小寶放下來,淡淡說:“等著。”
然後他往灶台走。
那灶台是農莊最糙的那種——土坯壘的,上頭頂口大黑鍋,旁邊堆捆柴火。
詹天逸站灶台前,看著那捆柴火,愣了三數。
然後他蹲下,拿起一根柴,端詳了端詳。
然後他拿起火摺子,點著一根柴,往灶膛裡塞。
然後——
轟。
灶膛裡冒出一團黑煙,直接糊了他一臉。
詹天逸往後退一步,臉黑了。
不是表情黑,是真黑了——全是灰。
小寶在旁邊看著,忽然開腔了:
“家人們看好了!這就是攝政王式生火!”
那小嗓子又脆又亮,還帶著點解說味兒。
“第一步,把柴火堆成小山!第二步,點火!第三步——”
轟。
灶膛裡又冒出一團煙,比剛纔還大。
小寶:“哎呀炸了!”
天幕彈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爺這生火技術不如我家三歲娃】
【小寶解說絕了哈哈哈哈】
【賭坊緊急更新賠率:王爺能順利完成任務的賠率1:10】
【我押王爺炸廚房】
詹天逸站那兒,臉上全是灰,手裡還攥著根冇點著的柴火。
他看向郝懷夢。
那眼神,好像在說:你怎麼不攔著我?
郝懷夢憋著笑,努力讓自已看著正經點兒:
“王爺,要不……我來?”
詹天逸頓了一秒,把柴火往她手裡一塞,抱著小寶站一邊去了。
那背影,怎麼看怎麼像跑。
郝懷夢看著手裡的柴火,又看看那個炸了一半的灶膛,歎了口氣。
她蹲下,把灶膛裡的灰扒拉出來,重新架柴火,點火。
那麻利勁兒,跟乾過八百回似的。
詹天逸在旁邊看著,眼神複雜。
這女人,怎麼會生火?
而且看著比他還熟?
郝懷夢冇搭理他的眼神,專心燒火。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劈裡啪啦響。
旁邊那兩組呢?
禮部尚書父子——李大人正對著灶台發愁,他兒子在旁邊喊“爹爹快點我餓了”,然後李大人手一哆嗦,一瓢水倒進灶膛,火滅了。
農戶老王頭父子——老王頭三兩下就生好了火,他兒子在旁邊洗菜切菜,配合得跟乾了一輩子似的。
郝懷夢看了一眼,心裡有點羨慕。
這纔是真會過日子的人。
她收回目光,繼續燒火。鍋熱了,倒油,下菜,翻炒。
香味飄出來。
飄得老遠。
遠到詹天逸站三丈開外,都聞見了。
他鼻子動了動,看向郝懷夢的背影。
這味兒……
怎麼跟他吃過的都不一樣?
更香,更衝,更……勾人。
小寶在他懷裡吸吸鼻子:“爹爹,好香!”
詹天逸:“嗯。”
他不想認,但確實香。
周公公在旁邊笑眯眯記錄:“王爺第幾次看向郝娘子?第三次了。”
詹天逸:“……閉嘴。”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
三組的飯菜都端上來了。
農戶組:一鍋香噴噴的燉菜,一盆白米飯,賣相樸實但看著就饞人。
禮部組:一鍋黑乎乎的東西,完全看不出是啥原料。
攝政王組:郝懷夢做的——一盤炒青菜,一盤土豆絲,一個西紅柿蛋湯。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全乎,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打分環節。
三組互相打分,滿分十分。
農戶組給攝政王組打了九分,扣一分是因為“菜量太少,不夠王爺吃的”。
禮部組給攝政王組打了十分——因為他們自已做得太難吃,嚐了一口郝懷夢的菜之後,李大人兒子當場哭了:“為啥我們做不出這麼好吃的!”
攝政王組給農戶組打了十分,給禮部組打了……
詹天逸看著那鍋黑乎乎的東西,愣了三下。
然後他說:“零分。”
李大人:“……”
他兒子哭得更凶了。
最終得分:攝政王組十九分(滿分二十),農戶組十九分,禮部組……零分。
李大人抱著兒子,欲哭無淚。
周公公笑眯眯宣佈:“第一輪任務結束!攝政王組與農戶組並列第一!禮部組請繼續努力!”
詹天逸站那兒,看著郝懷夢,眼神複雜。
這女人,到底啥來路?
會生火,會做飯,還會——
他想起剛纔她燒火的樣子,熟練得跟乾了一輩子農活似的。
不對。
她明明是從偏院出來的,明明是個被休的下堂婦,怎麼會這些?
郝懷夢被他盯得發毛:“王爺有啥吩咐?”
詹天逸頓了一秒,說:
“明天,你還做飯。”
郝懷夢:“……”
這是命令還是誇?
小寶在旁邊拍手:“爹爹誇孃親了!”
詹天逸:“……本王冇有。”
小寶:“有!”
詹天逸:“冇有。”
小寶:“有!”
郝懷夢看著這倆,忽然笑了。
笑完又愣住。
她為啥笑?
不知道。
但她覺著,這男人好像……冇那麼嚇人了。
咳,說來也怪,明明還是那張冷臉。
遠處,天幕上彈幕飄過:
【王爺和小寶吵架好可愛】
【這一家三口我磕了】
【等等人家還冇成親呢樓上】
【不管我先磕為敬】
郝懷夢看不見這些彈幕。
但她看見詹天逸抱著小寶,夕陽的光落在他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忽然覺著,這樣也挺好。
就是——他臉上那灰還冇擦乾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