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她忍不住出聲。
“疼就記住。” 進寶扣緊搭扣,盯著她瞬間泛紅的眼眶,眼底閃過一絲殘忍的滿意,“這是咱家剛進宮時,管事太監‘賞’的,一戴就是三年。戴著它,挨鞭子,罰跪,刷比茅坑還臟的夜壺……每疼一下,就得記住一回——在這地方,你什麼都不是!”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審視著那個箍在她腕子上的醜陋物件。
“從今往後,在咱家跟前,都得戴著。” 他一字一頓,卻帶著鐵律般的威嚴,“洗澡、睡覺,都不準摘。戴著它,記住你是誰,記住……你是誰的人。”
春兒低著頭,目光落在手腕上。很疼。很醜。很臟。
可是……這是進寶公公給的。
這是他戴過的東西,現在,戴在我手上了。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屈辱、疼痛……這些都有。但奇異地,還有一絲隱秘的安定感。就像餓極了的人,即使得到的是餿飯,也會緊緊抓住。這個醜陋的護腕,此刻於她而言,就是那口餿飯。它把她和進寶公公,這個能給她香甜食物的人,連結在了一起。
在這宮裡,她終於有了一個明確屬於她的東西。
她輕輕轉了轉手腕,護腕勒得更緊,疼痛加劇。但她停止了試圖解開它的動作。
“摘不下來?”進寶冷冷地問。
“……摘得下來。”春兒啞聲回答,“但公公讓戴著,奴婢……就戴著。”
進寶看著她眼中那片逆來順受的平靜,看著她腕上那道紅痕,胸腔裡那股橫衝直撞的邪火,終於緩緩平息了下去。
他看了她片刻,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遞過去:“賞你的。”
春兒接過,小心地開啟。裡麵是兩塊精緻的荷花酥,雖然已經冷了,油潤的光澤和甜膩的香氣依舊誘人。她捏起一塊,小口地咬下去。很甜,但放久了有些乾,噎嗓子。
她慢慢地吃著。進寶就站在對麵,沉默地看著。
等她吃完一塊,他纔開口:“味道如何?”
“……甜。”春兒小聲回答,“就是……有點乾,噎嗓子。”
進寶怔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下次,給你帶軟的。”
然後,他吹熄了蠟燭。
“回去。彆讓人看見。”
“是。”春兒應了一聲,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門邊,推開門的瞬間,月光湧進來,照在她手腕上那個突兀、醜陋的護腕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
進寶仍立在柴房中央,身形隻是一個模糊的剪影。
她冇有說話,快步冇入夜色。手腕上的護腕隨著步伐,一下下摩擦著麵板,那持續的痛感,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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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寶又在柴房裡站了會兒,他摸了摸袖子,裡頭空蕩蕩的。那個護腕,他戴了三年又收了十一年。今晚給出去了。給了一個不算聰明,不算機靈,甚至有點鈍的女人。
但他忽然覺得,這樣也好,鈍一點纔好拿捏,鈍一點纔不容易生事。
他走出柴房,夜風吹來,帶著遠處的笙歌。
上元節還冇過完,宮裡依然熱鬨。
他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是把什麼舊東西扔掉了,又像是把什麼新東西撿起來了。
進寶邁步往值房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些。
雪後初晴,屋簷下滴滴答答化著雪水,春兒蹲在井台邊洗衣裳,手腕上的牛皮護腕被水浸得顏色更深。她洗得用力,手指通紅。
護腕戴著難受,晚上睡覺時總會醒。可她冇摘——進寶讓她戴,她就戴著。
春兒手裡動作慢了些。她又想起懷裡的信——爹要十兩銀子,開春前。現在已經正月下旬了。
她擰乾最後一件衣裳,捶了捶痠痛的腰。
晚上她偷偷去了西牆根。磚縫裡的油紙包比往常沉些,裡麵是兩塊蜜糕——晶瑩粘軟。春兒蹲在牆角,藉著月光吃。她想起上次他帶著點笑說,“下次給你帶軟的”。心裡蔓延上一股細細的甜。
吃了一塊,她盯著蜜糕發呆。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跟進寶開口他會給嗎?這念頭隻閃了一瞬,就被自己掐滅了。怎麼可能。他給她吃的,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要銀子,憑什麼?
春兒把磚塞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月光照在她臉上,此刻顯得有些茫然。十兩銀子……上哪兒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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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孫嬤嬤讓春兒去浣衣局送一批漿洗好的被褥——景陽宮偶爾也會接些外麵的活計,掙點油水。春兒推著小車,吱吱呀呀地往浣衣局走。
路過禦花園西側時,她遠遠見一群宮女往這邊來,領頭的身影很熟悉。
春兒想躲已來不及。她慌忙把小車子推到路邊,垂頭站著。
腳步聲在她麵前停下。“這不是春兒麼?”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點刻意的驚訝。是碧兒。
春兒抬起頭。碧兒穿著水綠色的宮裝,外頭罩著兔毛坎肩,比在徐嬪跟前時穿得還好。臉上撲了粉,唇上點了胭脂,看起來氣色很好。
“碧兒姐姐……”春兒小聲喚道。碧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眼神裡有審視,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碧兒的聲音還算溫和,“在這兒做什麼?”
“去浣衣局送被褥。”
兩人一時無話。春兒看著碧兒的腳尖兒,想起很多年前——她們睡一個大通鋪,冬天冷兩人擠一個被窩。碧兒手腳涼,春兒就把她的腳捂在懷裡。那時候真好。
“碧兒姐姐,”春兒鼓起勇氣,聲音壓得很低,“我……我有件事想求你。”
碧兒挑了挑眉:“什麼事?”
春兒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展開,指著那排字:“我爹……要十兩銀子。我實在湊不出,姐姐能不能……借我一些?我以後一定還……”
她說得很急,聲音發顫,眼睛裡帶著懇求。碧兒接過信,掃了一眼。就那麼幾行字,她很快看完,然後抬起頭,看著春兒。眼神變了——剛纔那點溫和不見了。
“十兩銀子?”碧兒輕笑一聲,“春兒,你知道十兩銀子是什麼分量麼?”
春兒咬著嘴唇,不說話。
“一個一等大宮女,月錢也就一兩三錢。”碧兒把信遞還給她,動作很輕,卻像扔垃圾,“你在景陽宮,一個月能有五百文就不錯了。十兩?你拿什麼還?”
“我……”春兒想說我攢,我可以不吃不喝攢,可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碧兒看著她這副樣子,有那麼一瞬間想起從前——可那隻是一瞬間。下一秒她就想起在主子跟前小心翼翼的日子,想起宮裡人人都得踩彆人才能往上爬的規矩。
她不能心軟。心軟了,下一個被踩的就是自己。
“春兒,”碧兒的聲音冷著,“不是我不幫,這宮裡誰都難。我這點體己,實在勻不出來。”
春兒聽懂了,就是不給。
她的眼發酸,低頭小聲說:“明白了……謝謝姐姐。”
“還有,”碧兒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以後彆在禦花園這邊轉悠。徐嬪娘娘常來,看見了不好。”
“是……”她啞著嗓子應道。碧兒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兔毛坎肩在風裡輕輕擺動,像無聲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