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劉德海不耐地打斷,揮了揮手,如拂去一隻蒼蠅。“咱家不過白問一句,你慌什麼?” 他靠回椅背,堆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隻是提醒你,禦前的人,心、眼、手,都得在禦前。彆的地方看多了……當心閃了眼,折了手。”
每一個字都砸在進寶強撐著的所謂“體麵”上。他彷彿聽見自己那點可憐巴巴的野心和經營,被無形大手輕易折斷的脆響。他必須用儘全力,才能維持住那副謙卑到塵埃裡的表情,甚至艱難地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感激涕零的笑。
“是!是!奴婢謹記劉公公教誨!奴婢糊塗,多謝公公當頭棒喝!” 他噗通跪下去,聲音裡帶上哽咽——三分是演的,七分卻是那無處可逃的憤懣憋出來的。
劉德海似乎滿意了,重新變得懶散渾濁。“明白就好。咱家也是為你好。下去吧。”
“是,是,劉公安歇,奴婢告退。” 進寶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小步一小步倒退著挪出偏殿,直到殿門在身前沉沉合攏。
廊下的寒風瞬間裹挾了他,他站得筆直,背脊卻像被抽掉了骨頭般發軟。簷下華麗的走馬燈還在轉,光影幻滅,美人巧笑,都是假的。他就是那燈裡最微不足道的一個紙片人,被更高處的手隨意撥弄著,所謂的“機靈”,不過是取悅主子的玩意兒,隨時可以被掐滅、被替換。
老閹狗!老不死的東西!惡毒的咒罵在舌尖翻滾,卻不敢溢位一絲。他隻能死咬著牙關,直到口腔裡瀰漫開血腥味。
站了到雙腿麻木,偏殿的燈火終於熄了,黑暗如同潮水般吞冇那片象征著權勢的屋簷。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動了一下脖頸,關節發出細微的“哢”聲。然後轉身,朝著東六宮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像要踩碎這令人窒息的宮道。那股在劉德海麵前被強行壓下去的邪火,在冰冷的夜風裡越燒越旺,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他需要一個出口。需要抓住點什麼,蹂躪點什麼,確認自己還能對某些東西施加絕對的控製。
該找補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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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三刻,景陽宮一片寂靜。
春兒睡得沉,夢裡依稀是灶膛裡跳動的火光。忽地,門閂極輕的“哢噠”一聲。她迷迷糊糊睜眼,隻見一個頎長的黑影側身閃入,帶進一股凜冽的夜風,還有那股她已無比熟悉的沉水香。
是進寶公公。
她整個人本能的緊繃,瞬間徹底清醒:他來了。
同屋的周嬤嬤翻了個身,鼾聲頓了頓,又沉下去,彷彿睡得更死了。
進寶冇點燈,站在門口。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他繃緊的下頜。他對她招手。
春兒幾乎是滾下鋪的,赤腳趿上鞋,跟在他身後出了門。夜風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在裸露的脖頸和腳踝上,她牙齒不受控製地哆嗦。
進寶頭也不回,徑直往後院最深處的破柴房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拖出僵直的影子。春兒跟在後頭,腳步放得極輕。她不知道他為何而來,但那股縈繞在他周身的氣息告訴她,這次不會好過。
推開柴房腐朽的木門,一股黴爛和塵土的氣味撲麵而來。進寶“嚓”一聲點亮了窗台上半截殘燭。昏黃跳動的燭光撐開一小圈光亮,將堆積的爛木柴和蛛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關門。”他背對著她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緊繃的沙啞。
春兒回身,春兒回身將門合攏,插上門閂。轉過身時,進寶已經麵對著她。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吸不進任何光線的深井。
“過來。”
春兒往前挪了兩步,垂下頭。這是她學會的、最不會出錯的姿態。
要乖,要順。她在心裡默唸。
進寶盯著她,目光從她凍得通紅的赤足,掃過單薄的寢衣,停在她低垂的後頸。
“知道咱家為什麼叫你來這兒?”
春兒輕輕搖頭。
“因為有些話,見不得光。”他往前踏了一步,“在冷宮這些日子,想過自己為什麼落到這步田地麼?”
又來了,同樣的問題。春兒瑟縮了一下:“奴婢愚笨,惹娘娘生氣了。” 這是她唯一能說的答案。
“愚笨?”進寶短促地笑了一聲,“春兒,你不是愚笨。你是蠢,蠢在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他忽然伸手,冰涼的手指猛地捏住她下巴。燭光下,她的臉因驚懼而蒼白,眼睛睜得很大,濕漉漉的,倒映著跳動的火焰和他冰冷的臉。
“瞧瞧你這張臉,這身子。”他的指尖在她下頜上粗暴地摩挲,留下刺目的紅痕,“在主子眼裡,這是什麼?是玩意兒,是禍水!換做你是徐嬪,你會留著一個隨時可能勾走皇子眼珠子的東西在身邊?”
春兒嘴唇劇烈顫抖,委屈湧上眼眶,又被她拚命壓回去,不能哭。
“不服氣?”進寶鬆手,改為用冰涼的指尖戳了戳她的心口,那裡柔軟而溫暖,“心裡還覺得自己隻是命不好?什麼都冇做錯?”
他在狹小的柴房裡踱了兩步,“咱家告訴你,像你這樣明明身在泥裡,骨裡卻透著不知死活的,就是罪!”
他猛地轉身,再次逼近她:“咱家七歲入宮,因為得了主子一點兒賞,被大太監罰在雪地裡跪了一夜。膝蓋凍爛了,爛肉得用鈍刀子生生挖掉。挖的時候,咱家咬著破布,一聲冇吭。疼死了也得受著。知道為什麼嗎?這宮裡,最不值錢的,就是你那點自以為是的清白、委屈,和你那還冇流乾的貓尿!”
春兒被話語裡血淋淋的慘狀嚇得魂飛魄散,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後背撞上粗糙的土牆。她看著他,看著他蒼白臉上微微抽動的肌肉,一個極其大膽、近乎自毀的念頭,卻忽然掙脫了恐懼的鉗製,浮了上來。
也許……他隻是太疼了?就像受傷的野獸,會無差彆地撕咬靠近的一切。如果讓他把這股邪火發出來,是不是就好了?
哄他。讓他發泄。她奇異地平靜了一些。
“那……公公,”她聲音細若蚊蚋,“您……還疼麼?”
進寶猛地頓住。
柴房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他盯著她,目光銳利得彷彿要將她刺穿。
半晌,他嘴角極其緩慢地、扭曲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像某種痙攣。
“疼?”他重複著這個字,聲音低啞,“咱家早就……”
話未儘,他像是耗儘了所有耐心,從懷中扯出一個東西,“啪”一聲,拍在春兒麵前。
那是一個護腕。牛皮製的,顏色是陳年汙垢混合成的暗褐色,邊緣磨損得起毛翻卷,皮質粗硬厚重。它靜靜地躺在那,散發著一種陳舊的、混合著黴味和汗酸的氣息。
“手伸出來。” 他命令。
春兒看著那個護腕,心臟莫名地緊了緊。她顫抖著伸出手。
進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幾乎以為骨頭要碎了。他拿起那個護腕,動作粗暴地套上她的手腕。尺寸明顯小了許多,他用力扣上搭扣,粗糙堅硬的牛皮邊緣狠狠勒進她柔嫩的皮肉裡,瞬間留下一道深紅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