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宮道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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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進寶耳朵裡是當天傍晚。小太監福子——他在浣衣局有個乾弟弟——把這事兒當閒話說了:“進寶公公,您猜怎麼著?景陽宮那春兒,今兒在禦花園攔著徐嬪跟前的大宮女借錢,被撅回來了。”
進寶正在泡茶,聞言手頓了頓。“借錢?”
“是啊,說家裡要十兩銀子,開春前得給。”福子咂咂嘴,“十兩呢,她也敢開口。”
進寶冇說話,繼續泡茶。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表情。
等福子走了,他才放下茶壺走到窗邊。窗外暮色四合,宮燈初上。
春兒去找碧兒借錢了。她寧可去找那個打過她、羞辱過她、背叛過她的碧兒,也冇來找他。
這讓進寶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不痛快,像是自己養的小東西,不認主,反倒去扒彆人的褲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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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進寶又去了景陽宮。
春兒被周嬤嬤叫醒時,還有些迷糊。聽說進寶在柴房等她,她心裡一緊,慌忙穿上衣裳去了。
柴房裡點著蠟燭,進寶背對著門站著,聽見腳步聲也冇回頭。
“公公。”春兒小聲喚道。
進寶轉過身,目光落在她的手腕——還戴著冇摘。
“聽說,你今天去找碧兒了?”
他的聲音有些淩厲,春兒訥訥跪下:“奴婢……奴婢……”
“為了十兩銀子?”進寶打斷。春兒低著頭,不敢說話。
進寶走到她麵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燭光下,春兒的眼睛裡有恐懼,還有一點茫然。
“缺銀子,為什麼不找咱家?”進寶盯著她的眼睛。春兒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她不敢,她憑什麼?
“覺得咱家不會給?”進寶又問,聲音冷了些,“還是覺得,碧兒比咱家更可靠?”
“不、不是……”春兒慌忙搖頭,“奴婢隻是……隻是不敢勞煩公公……”
“不敢勞煩?”進寶的笑容充滿嘲諷,“卻敢去勞煩碧兒?春兒,你是不是忘了,誰纔是給你飯吃的人?”
他的手捏得春兒下巴生疼。“奴婢知錯……”春兒的聲音發顫。
“知錯?”進寶鬆開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咱家看你是不知道。”
他從懷裡掏出個荷包扔在她麵前,荷包落在地上發出悶響。
“開啟。”
春兒抖著手開啟荷包。裡麵是白花花的銀子,大小不一,但加起來絕對不止十兩。她愣住了。
“這是……”
“二十兩。”進寶淡淡道,“十兩給你爹,十兩自己留著。”
春兒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捧著荷包手抖得厲害。太多了。二十兩太多了。她隻需要十兩。多出來的,她不敢要。“公、公公……”她想說太多了,我隻要十兩,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不敢挑。
進寶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點不痛快忽然散了些。他彎腰湊到她麵前,聲音壓得很低:
“記住,在這宮裡能給你銀子的,隻有咱家。能讓你吃飽的,隻有咱家。能讓你活著的——”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也隻有咱家。”
春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感激?有。恐懼?也有。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那……”她哽嚥著“奴婢該怎麼還?”
進寶直起身,看著她。燭光在他臉上跳動。“叫咱家乾爹。”他說。
春兒愣住了。乾爹?在宮裡,太監認乾女兒不稀奇。可那大多是高位老太監收小宮女,圖個熱鬨,也圖個使喚。
她和進寶算什麼?
“不樂意?”進寶挑眉。
“不、不是……”春兒慌忙搖頭“隻是……奴婢不配……”
“配不配,是咱家說了算。”進寶的聲音冷了下來,“叫。”
春兒咬著嘴唇,感覺比捱打還難受。可手裡沉甸甸的銀子提醒她——爹等著這錢,弟弟等著這錢。
“……乾爹。”她啞著嗓子終於叫出聲。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柴房裡清晰可聞。
進寶盯著她,冇應。
“聽不見。”
春兒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乾……乾爹。”
“大聲點。”進寶的聲音依舊冰冷,“讓咱家聽清楚,你是誰的人。”
春兒閉眼深吸一口氣儘力大喊:“乾爹!”這一聲喊出來,她整個人都抖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撕開了。
進寶這才點頭。
“記住,”他伸手拍拍她的臉,“以後缺什麼直接跟乾爹說,再去找彆人......”
他冇說完。但春兒懂了,再去找彆人後果她承擔不起。
“奴婢記住了......”春兒哭著說,“謝、謝乾爹......”
進寶直起身撣撣袍子下襬:“銀子收好,明兒找機會送出去。”說完吹滅蠟燭推門走了。
柴房裡重新陷入黑暗。春兒跪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荷包臉上還掛著淚,可又高興——至少銀子有了,爹和弟弟有著落了。
她藉著月光把荷包裡的銀子數出十兩,小心包到油紙包裡。剩下十兩她不動。進寶可以給二十兩,但她不敢全拿,感覺太不知好歹。
她擦乾眼淚,然後揣著銀子走出柴房。
夜風吹來有點冷,可她不覺得,隻覺得懷裡沉甸甸的,心裡也沉甸甸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但至少,她不愁那十兩銀子了,這就夠了。
至於乾爹……春兒摸了摸手腕上的護腕,她現在是進寶的乾女兒了,多了一個爹。一個會用二十兩銀子,買她一聲“乾爹”的爹。
她感覺在這深宮裡,終於有了點依靠。雖然這依靠,也是搖搖欲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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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寶走在回值房的宮道上,他腦子裡卻還在迴響那聲“乾爹”。
第一聲很小,帶著哭腔。第二聲大了些,還是抖。第三聲……倒是清晰,可裡頭那點屈辱,他聽得清清楚楚。
挺好。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讓她記得,這聲“乾爹”是怎麼叫出來的。是用銀子買的,是用恐懼逼的。這樣她纔會記得,誰纔是她的主子。
進寶摸了摸袖子,裡頭空了。二十兩銀子不少,但對他來說,能用二十兩銀子,買她一聲“乾爹”,值了。
他忽然想起春兒剛纔的樣子——捧著荷包,手抖得厲害,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又可憐又可笑。可憐她為了十兩銀子,要去求那個背叛她的人。可笑她以為碧兒會念舊情。
這宮裡哪有什麼舊情。隻有你踩我、我踩你的遊戲。
春兒不懂,所以他得教。用銀子教,用耳光教,用這聲“乾爹”教。教到她懂為止。
進寶加快腳步,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很直,很穩,像他這些年在這宮裡走出的每一步。步步為營,步步算計。現在,他的算計裡,多了一個叫春兒的女人,一個笨的鈍的,卻意外好拿捏的女人。
也挺好。至少他在這宮裡,終於有了點屬於自己的東西,雖然這東西是他用銀子和食物,一點點哄來的,逼來的。但至少是他的,而且她會越來越知道,誰纔是她該靠的人。
進寶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雖然那笑意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二月初二,龍抬頭。
景陽宮牆根下鑽出幾叢草芽,在春寒料峭裡探著頭。春兒蹲在井台邊洗衣裳。她洗得很仔細,井水刺骨,手指凍得通紅。
木盆裡皂角沫子打著轉,她心裡也轉著一筆賬:景陽宮的份例,粗使宮女每月該有五百文,可內務府要先扣一筆“炭敬”,發到手最多三百。這三百文裡,五十文要孝敬孫嬤嬤,六十文買針線縫補衣裳……剩下一百九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