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進寶重複這三個字,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力道不重,卻讓她動彈不得,“做出這副樣子給我一個閹人看?你在想什麼?”
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為什麼要問這個?他不需要知道她在想什麼。她隻要聽話,隻要認主就夠了。她的心思,她的念頭,都是多餘的。
可話已出口,他看著春兒瞬間煞白的臉,看著她眼裡蓄滿的、要掉不掉的淚,心裡那點煩躁又湧上來。
他鬆開手,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冰冷:“你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春兒吸了吸鼻子,眼淚滾下來,在臉上衝出兩道白痕。她聲音抖著:
“那時候……手很疼,以為乾爹再不會來了。後來看到藥,心裡高興……”
“然後呢?”進寶追問。
“看見字,”春兒急急地說,像要把心掏出來給他看,“就覺得乾爹……都知道。知道奴婢等著。奴婢那晚……就睡得好了。”
她說得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可進寶聽懂了。
不僅聽懂,心裡那點因為方纔當眾維護她而起的煩躁,忽然就散了。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潭,沉下去,冇了聲響。
但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道:
“這麼久的字兒都白練了?話說得顛三倒四。”
春兒慌了。她急急地在腦子裡搜刮,想找出能讓乾爹滿意的話。額上滲出細密的汗,後背的衣裳黏在麵板上。忽然福至心靈,她撲通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麵上:
“奴婢……奴婢那時候覺得,乾爹還記得我。就算天底下都冇人管我了,乾爹還管我手疼不疼。”
屋子裡靜得可怕。
進寶的影子巨大而沉默,春兒的影子匍匐在地,像一團卑微的塵埃。
進寶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然後,他極輕、極慢地,眯了一下眼角。
爛泥。他在心裡評價。可爛泥也有爛泥的好——糊上了牆,就扒不下來了。
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扔在她麵前。
“噹啷”一聲輕響。
是個銀墜子,小半個巴掌大,頂端能開合,做成竹筒桶的形狀。筒身鏤著極細的纏枝紋,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銀輝,冰冷而華麗,與這破敗的屋子格格不入。
“把你那護腕摘了,戴這個。”
春兒眼睛倏地亮了。這墜子太漂亮了,精緻得像夢裡纔有的東西。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去解手腕上的護腕——那動作裡的急切,恍惚間竟像幾個月前,她第一次用他給的棗泥山藥糕,替換了懷裡常揣著的冷饅頭。
可護腕太舊,牛皮板結髮硬,釦子卡死了。她急得額上冒汗,手指摳得發白。
進寶看著她那副笨拙又著急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他彎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刺啦”一聲,釦子崩飛,打在土牆上,又滾到角落裡。
春兒疼得抽了口氣。
手腕暴露在空氣裡。被護腕箍著的地方,麵板比其他地方白一圈,卻佈滿了細密的紅痕和破皮,有些地方已經結了深色的痂,像一道暗色的烙印。
進寶盯著那些痕跡,忽然笑了:
“箍久了,太過老實。”
他將銀墜子塞進她手裡。墜子冰涼,沉甸甸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和那股清冽的馨香。
“戴著,”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許摘。有什麼想說的,寫下來,放進去。我會看。”
春兒小心翼翼地將銀鏈繞過脖頸。鏈子很細,貼著麵板,冰得她輕輕一顫。墜子滑進衣領,落在心口的位置,沉甸甸地壓著,像一顆冰冷的心臟,貼著她溫熱的血肉跳動。
她有一刹那的茫然:寫什麼呢?寫今天吃了什麼?寫杏兒又瞪她了?寫……寫其實有時候,她還是會想起爹,想起弟弟,想起娘?
這茫然隻持續了一瞬,就被進寶打斷了。
“護腕和字條,”他站起身,撣了撣袍子,“找個冇人的地方燒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靛藍色的袍角拂過門檻。
春兒找了個冇清理的炭盆。裡頭還有冷卻的碳渣,她點燃,將護腕和紙片一起扔進去。
火焰慢慢爬上兩樣東西,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將她的神情照得一片空白,唯有眼底那點殘留的濕意,被熱氣一烘,化作一縷看不見的輕煙,散入昏黃的傍晚。
杏兒去浣衣局做了幾天活,整個人就像被抽乾了魂。
才三天,那張原本水靈的臉就浮腫發白,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看人時眼神直勾勾的,像蒙了層灰翳。最駭人的是那雙手——從前保養得宜、圓潤白嫩的十指,如今紅腫龜裂,又是滲出黃褐色的膿水。
春兒晨起洗漱時,常能撞見杏兒。
那雙紅腫潰爛的手在冷水裡顫抖,每次觸碰都讓杏兒的臉扭曲一下。然後她會抬起頭,用那種混雜著痛苦、憎恨和不甘的眼神,死死盯住春兒。
春兒總是慌忙低下頭。
她心裡不是滋味,甚至偷偷埋怨起進寶——也許乾爹可以換個法子給她出頭?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她就打了個寒顫。得寸進尺了。她有什麼資格挑剔乾爹給的路?
日子小心翼翼地過著。
杏兒每天傍晚回來,都要去孫嬤嬤屋裡哭訴。隔著門板,能聽見她嘶啞的抽泣和孫嬤嬤拍背的輕響:“好了好了,忍幾天就換人去……還不是都怪那個……”
話音到這裡忽然低下去,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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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午後,春兒冇被安排活。
她得了片刻清閒,抱著字帖和紙筆去了後院。石凳被太陽曬得微溫,她鋪開紙,研好墨,一筆一劃地描著進寶留下的字帖。
寫著寫著,目光被階邊一點明黃牽了過去。
是株野花。
從青石板的縫隙裡掙出來,小小一株,花瓣單薄,顏色卻鮮亮得紮眼。風一吹,它就搖搖擺擺地點著頭,像在對誰打招呼。
春兒看著那花,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她撕下一小角紙,在上麵歪歪扭扭地寫:“小花好看。”
紙條折得小小的,塞進銀墜子頂端的開口裡。冰涼的銀器貼著心口,她輕輕按了按,彷彿這樣,此刻這點微不足道的歡喜,就能順著銀鏈子,傳到另一個人的手心裡。
風裡有草木的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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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輪了好幾撥人。
每個從那裡回來的宮女太監,看春兒的眼神都變了——不再隻是忌諱,更多了一種壓抑的恨。他們聚在角落裡低聲說話,見春兒過來就噤聲散開,可那些黏膩的目光像蛛網,粘在她背上。
杏兒是組織者。
春兒不止一次聽見她在人堆裡低語,隻是隔得遠聽不太真切,春兒心裡開始慌慌的。
“……我們偷偷的,冇人瞧見……她那包子樣你們也見了,那天還為我們說話呢……隻要彆讓她那乾爹知道……”
有人扯她袖子:“彆了吧杏兒姐姐,她……她有靠山呢。”
杏兒冷笑:“靠山?天塌下來有孫嬤嬤呢!你們想想,在景陽宮,說話頂事兒的是誰?是孫嬤嬤!那進寶再能耐,手能伸到我們這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