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本來茫然,被同伴扯著袖子耳語幾句,立刻換了臉色,朝她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那眼神像長了鉤子,在她背上刮來颳去。
春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抓起半乾的頭髮胡亂挽了個髻,讓自己忙起來。
一整個上午,她都在晾曬被褥。棉絮在春日陽光下蓬鬆起來,散發出一股暖烘烘的、略帶黴味的潮氣。她機械地拍打著被麵,每一個經過她身邊的人,都像約好了似的,腳步放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再若無其事地移開。
沉默裡的惡意,比明晃晃的譏笑更刺人。
————
傍晚時分,進寶踏入景陽宮時,院子裡詭異的氛圍達到了頂峰。
說笑聲像被刀齊齊斬斷。幾個宮女慌忙低下頭,手裡的活計做得飛快,眼角餘光卻還黏在春兒身上。孫嬤嬤從屋裡迎出來,臉上堆著的笑僵在嘴角。
春兒小跑著迎上去。她今日特意換了件略乾淨的衫子,頭髮也梳得整齊。剛要屈膝跪下,進寶忽然伸手——
不是扶,是猛地攥住她的後領,像拎一隻不聽話的貓,將她整個人轉了個圈。
動作快得狠戾。春兒踉蹌一步才站穩。然後她感覺到,進寶冰涼的手指探向她後背,指尖擦過粗布衣料,帶來一陣戰栗的癢。
“刺啦”一聲輕響。
一張字條被揭了下來。
紙是宮裡最糙的黃麻紙,字墨跡稚拙,卻一筆一劃寫得極用力:
春兒是進寶的忠心犬。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春兒的臉“轟”地燒起來,血液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她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一點腥甜——風吹過她汗濕的後頸,像一把冰冷的銼刀,一下下颳著她裸露的麵板。 原來這一整天,她都揹著這行字,像戲台上被畫了花臉的醜角,供人取笑、唾棄。
孫嬤嬤乾笑兩聲,碎步上前:“進寶公公,這、這肯定是哪個不懂事的小蹄子鬨著玩……”
進寶冇說話。
他將字條舉到眼前,對著漸暗的天光看了片刻,那雙眼睛黑沉沉的。
他慢條斯理地將字條對摺,收入袖中,庭院裡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
“天兒暖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滑進每個人的衣領,“浣衣局那邊,缺人手。”
他輕輕歎了口氣,又輕又飄。
“總得有人去,不是嗎?”他轉過臉,目光終於緩緩掃過人群。
“我看諸位都閒得很,明兒起,輪流去幫幫忙吧。”
最後,他的目光如蜻蜓點水,落在杏兒驟然失血的臉上。
“從你開始。”
杏兒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青磚上。膝蓋骨的脆響,在一片死寂裡清晰得駭人。
遠處宮牆外,不知哪處殿宇的簷鈴被風吹動,叮叮咚咚,清脆又遙遠,襯得這院裡的死寂愈發深重。
春日浣衣局的活兒——漿洗那些捂了一冬、板結著汗與穢的厚重鋪蓋。那是宮裡春日裡最磨人的去處。整日泡在臟水裡,手指頭爛了、生了蛆,也冇人會多看一眼。
春兒心裡先是一快,但快意像水麵的油花,倏地散了。她看著杏兒癱軟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被趕出長春宮時,跪在徐嬪腳下的樣子。原來人到了這份上,看起來都差不多。
緊接著,莫名的恐懼就攫住了她。她怕自己成了眾矢之的、怕進寶的怒火更旺,怕眼下這小心翼翼的“生活”被打破。
她伸手,顫巍巍地扯住進寶的袖角。
“乾爹……”聲音在抖,“許是、許是奴婢不小心……自己沾上的……”
進寶垂眼看向她。
漸暗的天光裡,他的眼神晦暗難明。先是閃過一絲極淡的失望——像匠人看一塊殘次的玉料,嫌它不成器。又轉瞬化為瞭然:是了,她就這點出息。爛泥糊不上牆。
他什麼也冇說,抽回袖子,轉身朝下房走去。
暮色徹底沉下來,天邊隻剩一線暗紫色的殘光。幾隻歸鴉掠過屋簷,叫聲嘶啞,像在撕扯這粘稠的黃昏。
推開門的瞬間,渾濁的氣味撲麵而來。
發黴的木頭、陳年的汗漬、角落恭桶隱約的騷臭,還有春日返潮的濕氣,混成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春兒慌忙想去開窗,手剛碰到窗欞,就被進寶按住了。
“彆開。”他聲音很冷,“就這個味兒,配你正好。”
窗紙外透進的光線昏黃模糊,將屋內陳設的輪廓融成一片曖昧的暗影。隻有牆角蛛網上沾著的一點灰塵,在光裡微微發亮。
春兒的手僵在半空,指甲摳進木頭的縫隙裡。她慢慢收回手,垂在身側。
進寶在破凳子上坐下,凳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抽出字條,展開,對著昏黃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暖光鋪在他臉上,將那道挺直的鼻梁投下鋒利的陰影。最後他將字條遞還給她:“回頭燒了。”
春兒接過,指尖碰到他掌心,像被燙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什麼,小心翼翼地問:“乾爹之前讓奴婢組句子的那張字條……奴婢已經燒了。”
進寶抬眼看她,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哦?”
“奴婢想著……那樣的字,不該留著。”春兒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聽不見。
進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像碎冰碰撞:“還不算太蠢。”
春兒得了這句,膽子稍大了些,又愣愣地問:“那……所有的字,都要燒嗎?”
“字帖不用。”進寶淡淡道,“那是讓你練字的。”
“那彆的呢?”春兒追問,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把那塊粗布擰成了麻花。
進寶看著她,忽然覺得有趣。他傾身向前,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扭曲。
“還有什麼‘彆的’?”
春兒臉紅了。她低下頭,手指顫抖著探進腰帶內側——那裡有個極隱蔽的小口袋,是她自己一針一線縫的,針腳不齊,像蜈蚣爬過的痕跡。她摸索了一會兒,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小包。
她掏出來,捧在手心。
是一個用碎布裹成的小包,隻有指甲蓋大小,布料已經被摩挲得發亮。
她一層層開啟,露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片。
紙已經泛黃,邊緣起了毛,墨色淡得快看不清了。她捏著它的指尖微微發抖,彷彿那不是紙,而是一隻脆弱的、一碰即碎的蝶翅。
“敷手。”
進寶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春兒以為他要發怒,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那張脆弱的紙片在她掌心簌簌顫動。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從鼻腔裡哼出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嘲諷:
“就這兩個字?”
春兒咬住下唇,嚐到更濃的血腥味。她不敢說話,隻是把那紙片又往掌心攏了攏,像護著什麼易碎的寶貝。
“留著這玩意兒,”進寶傾身,伸手捏起那張紙片。他的手指修長蒼白,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紙片在他指尖脆弱地顫動,彷彿下一秒就會碎裂,“當護身符呢?”
春兒的心臟跟著那紙片一起顫起來。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聽不見,“就是……就是想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