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了聞自己身上,隻有皂角和淡淡的汗味兒,她縮了縮肩膀,手指攪弄起來。
約莫一炷香,腳步聲傳來。
進寶從廊下走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疲憊。見是她,領著她進了值房,眉頭微皺:“怎麼來了?”
春兒跪下,雙手遞上那封信。
進寶接過,展開看了,冇說話,隻是看著她:“你怎麼想?”
春兒垂著眼,聲音很平靜:“但憑乾爹吩咐。奴婢……不知道該怎麼辦。”
進寶盯著她看了片刻。
信是他偽造的。
這幾日春兒愈發恭順。理智告訴他:養熟了。
可心底那根刺卻紮得更深——宮裡的人,哪有真的?順服可以是層蠟,裡頭裹著什麼,誰說得準?
他得知道,拔了舊根、餵了新食的雀兒,骨子裡到底認了誰。
於是有了這封信。“親情”和“銀子”是餌,他要看她啄不啄。
現在,她伏在地上,選了“乾爹”。
進寶臉色和煦下來。真的也罷,裝的也好,她總歸是學會在他掌心裡討食了。 那根刺還在,但此刻,他更享受這考驗的成果。
“你既然信乾爹,這事就彆管了。乾爹會處理。”頓了頓,又補了句,“上次是動了手,嚇唬他們。但斷親書是你爹主動要寫的,你弟弟傷得也不重——這你信,還是不信?”
春兒長舒一口氣。
果然,爹又是騙她的。她甚至有幾分高興,聲音脆生生地:“信!春兒信乾爹!”
進寶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
“呦,我瞧瞧這是誰——”
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進寶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劉德海揹著手踱進來,目光先在春兒身上掃了一圈,才落到進寶臉上:“可臉嫩得很呢。禦前來新人了?”
進寶臉上堆起一個誇張的、近乎諂媚的笑:“乾爹,您怎麼來了?”
春兒驚愕地抬頭。
乾爹?進寶也有乾爹?
她看向進寶,他的腰彎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她想起自己每次見他時的惶恐與恭敬,想起自己跪著磕頭時的虔誠——原來“乾爹”這個稱呼,不是獨獨屬於她和他的,他也會對著另一個人,低眉順眼地叫出口。
劉德海冇接話,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粘膩得像蛛網。
忽然,劉德海哈哈大笑起來:
“好啊!咱家也有這麼大的乾孫女兒了,兒孫繞膝,兒孫繞膝啊!”
他笑著,伸手拍了拍進寶的肩。眼睛卻一直盯著春兒,尤其在她手腕那圈緊小的護腕上停了停。
“進寶啊,”劉德海拖長了調子,“真是個有手段的。好兒子。”
進寶立刻轉身,用力拍了下春兒的頭——力道很重,拍得她往前一栽。
“蠢東西,還不快磕頭叫乾爺爺!”
春兒暈頭轉向卻不敢怠慢,連忙俯下身去,腰肢壓得低低的:
“乾爺爺。”
劉德海滿意地點點頭:“好孩子。”從懷裡掏出個精緻的錦囊,“該賞。”
春兒冇敢接,抬頭看進寶。見他微微頷首,才雙手接過。
劉德海遞過錦囊時,手指似無意地用指腹重重碾過她的手背。那觸感油膩濕冷,像塊化了一半的豬油。春兒渾身一僵,餘光裡,進寶臉上那層笑紋絲未動,可眼皮卻幾不可察地垂低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慌忙又磕下頭去,身子微微發抖。
劉德海冇再多留,笑著走了。
春兒跪在地上,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膝行幾步,將錦囊舉過頭頂,遞給進寶。
進寶冇接。
春兒的手開始抖。她知道他看見了——看見劉德海摸她的手。她不知為何害怕極了,哆哆嗦嗦地開口:
“是劉公公他——”
“閉嘴!”進寶厲聲打斷。
他蹲下身,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喉頭擠出來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春兒噤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進寶一把抓過那個錦囊,塞進自己袖中:“不是我給你的,你沾也不要沾。明白?”
春兒用力點頭。
進寶撥出一口氣,神色稍緩。他從自己荷包裡數出幾塊碎銀,約莫八兩,塞進她手裡:
“收著。彆出去隻掏得出銅板,給咱家丟人現眼。”
春兒握著銀子,堅硬的觸感讓她稍稍定神。
“門口接你那個,叫福子。午後常在外麵外當差,有事便找他。”
春兒點頭,心裡那點驚懼裡,滲出一絲歡喜——乾爹許她來找他了。
最後,進寶蹲在她麵前,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說:
“回去,把你那勾人的爪子,洗乾淨。”
春兒不敢辯解,隻連連應著:“是,遵乾爹的教誨。是春兒不好……”
進寶看著她這副乖順的樣子,胸口那團火勉強壓下去些。他揮揮手:
“走吧。”
春兒如蒙大赦,又磕了個頭,才起身退出去。走到門口時,她聽見進寶在身後極輕地、冷冷地哼了一聲。
————
回景陽宮的路上,春兒走得很快。
手裡的銀子沉甸甸的,福子的名字在腦子裡轉。可劉德海那隻手冰涼的觸感,卻像烙印般留在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進寶是什麼時候有的乾爹?他對劉德海,是不是也像自己對他一樣——跪著,磕頭,叫“乾爹”?
這念頭讓她心裡像堵了團濕棉花,悶悶地發沉。那股說不清的失落,細細品來,像是自己小心翼翼供在神龕裡的獨一份的“主子”,原來上頭,也還壓著彆尊更大的佛。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轉念想起懷裡的八兩銀子,和那句“有事便找福子”,她又挺直了背。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會兒被宮牆遮了,一會兒又露出來。
就像她的心,一半落在實處,一半懸在空中。
萬壽節還有三個月,宮裡已忙得透不過氣。周嬤嬤被抽去清點庫房,一連幾日不見人影。春兒獨自睡在通鋪靠牆的位置,醒的格外早。
春兒打了井水,仔仔細細擦洗。水還帶著地底的寒氣,激得她麵板一陣緊縮。她近來格外在意自己身上的氣味——冷宮特有的、滲進骨子裡的陳腐,混著劣質皂角的澀和洗不淨的汗酸。每次進寶靠近,那股昂貴馨香的味道覆過來時,她都覺得自己像塊發黴的木頭,不配玷汙他半分衣角。
“春兒,乾什麼呢?”聲音甜得發膩。
春兒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杏兒站在三步開外,臉上堆著笑。
“洗、洗頭。”春兒聽見自己聲音乾澀。
杏兒拖長了調子“哦”了一聲,目光在她身上颳了一圈。忽然上前兩步,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力道不重。
“洗得真勤快。”杏兒嘴角咧開一個古怪的弧度,像咬破了什麼酸澀的果子,“可彆著涼了。”
說完轉身走了。
春兒愣在原地。除了周嬤嬤,已經多久冇人這樣同她說話了?她心頭那點暗戳戳的歡喜像水底的泡泡,顫巍巍地往上冒——也許那些風言風語真過去了。
她彎下腰,把整張臉埋進冰冷的水裡。皂角泡沫在耳邊炸開細碎的劈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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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牆角,春兒擰著濕發。四月的風拂過脖頸,帶來一絲暖意。可路過的人眼神都黏在她身上——那種促狹的、惡意的、看戲般的笑,和杏兒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