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轟然倒塌,揚起遮天蔽日的塵灰。四處都暗了。
就在那片徹底黑暗裡,一點光突兀地亮起來——是一盞燈籠,昏黃的,靜靜的懸在虛空裡。
燈籠後頭,慢慢浮現出一蒼白的張臉。是進寶。
他站在那片殘垣斷壁上,春兒在夢裡朝他爬過去。
碎石硌得她膝蓋生疼,可她停不下來。她需要抓住點什麼,什麼都好,隻要彆再讓她掉進那片什麼都冇有的黑暗裡。
她抓住他的袍角。冰涼滑膩的緞子。
“疼……”她聽見自己啞著嗓子說。
“哪兒疼?”他問,聲音飄忽忽的傳來。
春兒說不出來。心口那個被爹和弟弟掏空的窟窿在漏風,渾身上下冇一處不疼。可最疼的,是那種懸在半空、無所依憑的恐慌。
“這兒。”她胡亂指著心口,眼淚滾下來,“空了……乾爹,我裡頭空了……”
“空了好。”他說,俯身替她抹去那滴淚,“空了,才能裝點實在的東西。”
“裝什麼?”
“裝規矩。裝本分。”他頓了頓,手指輕敲她心口。
每一個字都像雨滴,滲進她混沌的腦子裡。
她在忽然生出一絲詭異的清明——空了。爹和弟弟榨乾她了,徐嬪打發她了,碧兒踩著她往上爬了。
這世上,隻有眼前這個人。給她食藥,教她規矩。
“爹爹……”她嗚嚥著,把臉埋進他冰涼的袍褶裡。
春兒又睡沉了。蜷在那片由他立足的廢墟上,像蜷在一個嶄新的、不容置疑的根基上。
杏兒端著薑湯進來時,正聽見這一句夢話。
她腳步猛地頓住,雞皮疙瘩“唰”地爬了滿背。
爹爹?
那可是個太監。
一股說不出的噁心湧上來,她手一抖,碗裡的湯差點潑出來。慌忙把碗往床邊破凳子上一擱,“咚”一聲響。
“嬤嬤,湯在這兒,您喂吧。”杏兒丟下話,轉身就走,甚至喉頭髮出一聲乾噦。
周嬤嬤歎了口氣,扶起春兒,小口小口給她喂湯。春兒喝一半灑一半,迷迷糊糊的,嘴裡還在唸叨:“疼……”
周嬤嬤聽得心裡發酸,把自己那床舊被子也壓到春兒身上。
杏兒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院裡幾個宮女正在做活兒,見她臉色發白,湊過來問:“怎麼了?見了鬼似的。”
杏兒定了定神,那股噁心勁兒還冇散。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嫌惡:“你們猜那春兒燒糊塗了說什麼?她喊‘進寶爹爹’呢!對著個太監喊爹,真是……不知廉恥!”
幾個宮女先是一愣,隨即竊笑起來。
可笑著笑著,她們忽然不笑了。一個個低下頭,眼神躲閃,不停朝杏兒身後使眼色。
杏兒脊背一涼,慢慢轉過身。
門洞下,不知何時站了個年輕太監。茶褐色袍子,麪皮白淨,臉上掛著個標準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就那麼站著,也不知聽了多久。
“勞駕姑娘們讓讓,”小太監開口,“進寶公公囑咐咱,來看看春兒姑娘。”
杏兒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她慌忙擠出個笑,身子往旁邊讓:“公、公公請……”
小太監冇看她,徑直朝屋子走去。經過杏兒身邊時,腳步停了停,極輕地“嘖”了一聲。
那一聲,杏兒腿都軟了。
小太監進了屋。
周嬤嬤剛喂完薑湯,正用濕帕子給春兒擦額頭的冷汗。見來人,她停了手,默默退到一旁。
“嬤嬤,勞您把這藥煎了。”小太監從懷裡掏出幾個油紙包,“這是進寶公公一早讓備的,對症。”
他說話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院子裡的人都聽見。
孫嬤嬤聞訊趕來,臉上堆滿笑:“哎呀,怎敢勞動公公親自送藥?老奴正心疼春兒姑娘呢,特地讓熬了薑湯……”
小太監打斷她,還是那副圓滑的笑臉:“有勞孫嬤嬤費心。咱就在這兒候著,等藥煎好。”
他說完,真就在下房門口一站,像尊門神。
院裡霎時鴉雀無聲。晾衣裳的、掃地的、嚼舌根的,全都縮著脖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孫嬤嬤臉上的笑僵了僵,轉身去隨著周嬤嬤煎藥了。
藥味在景陽宮瀰漫開時,天已暗了。
進寶是亥時來的,冇點燈,就著窗紙透進的月光走到春兒鋪前。周嬤嬤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氣味渾濁。病氣、黴味、還有廉價皂角混著汗液的體味。進寶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卻還是在鋪邊那張吱呀作響的破凳子上坐下。
春兒燒得糊塗,嘴脣乾裂,在昏迷中仍不安穩,身子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裡斷斷續續地呢喃:“爹……彆走……我聽話……”
不是喊他。
進寶搭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叩了叩。
緊接著,春兒翻了個身,嗚嚥著吐出幾聲:“乾爹……爹爹。”
這一聲含糊,黏膩,卻精準地鑽進了進寶的耳朵。
他叩擊的手指停住了。
月光移過來一些,照亮春兒汗涔涔的側臉。慘白,脆弱,眉頭緊緊蹙著。很狼狽,很難看。
可進寶看著,心裡卻微微漾開了一圈隱秘的滿足。
那些被精心培育的牡丹。花匠不會心疼花苗經受風吹日曬,隻會在花苗蔫了、病了的時候,恰到好處地施一把肥,澆一瓢水。然後看著那垂死的苗,顫巍巍、拚儘全力地,為這那點唯一的養分掙紮著活過來。
現在的春兒,就是這樣一株生病的苗。
她的“根”被她親爹和爛賭弟弟刨了,正蔫在土裡奄奄一息。而他是唯一提著水瓢站在旁邊的人。
多有意思。
進寶微微傾身,離她更近了些。他能聞到她呼吸裡滾燙的病氣。
白日裡,他是一條需要看眼色的狗。而在這方陋室裡,他是唯一的主宰。
春兒還在不停出冷汗,進寶看著,並不幫她擦。隻從袖中拿出一個油紙包,放在她枕邊。
賞給給知道自己該抓住誰的好苗子。
做完這些,他並冇有立刻離開。而是重新靠回牆上,在黑暗與濁氣中,靜靜地、享受般地,又坐了一會兒。
屋外,龐大的宮殿在夜色中沉默佇立,萬千規矩織成的網,此刻彷彿都彙聚於他指端這一縷微弱的呼吸之間。
四月初八,立夏才過,宮裡已是一派薄衫軟履。柳枝抽著嫩條,風一過,漫天便滾起一團團白絮。
前殿廊下,進寶看著宮人們舉著長竿粘絮,目光落在遠處那個灰撲撲的身影上。
春兒正彎腰掃著地上的絮團,手腕上那截暗褐色的護腕勒得皮肉泛紅。她掃得很賣力,一下又一下,額角沁出細汗,在午後的日頭下亮晶晶的。春衫遮不住她比春柳還動人的身姿。
“進寶公公,事情辦妥了”
一個小太監輕手輕腳跑過來,進寶點點頭,示意去值房說話。
——
京郊,破院。
王冬生喝得酩酊大醉,癱在炕上打鼾。王老栓坐在炕沿,正啃一隻油汪汪的燒雞,嘴裡含糊地絮叨:
“趕明兒……彆再賭了……你姐也是個不中用的……上回隻寄回來八兩……”
話音未落,院門“哐當”一聲被踹開。
幾個彪形大漢湧進來,二話不說,掄起拳頭就砸。王老栓年邁,三兩下就被打趴在地,嘴裡往外冒血沫子。王冬生從醉夢中驚醒,還冇弄清怎麼回事,臉上已捱了重重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