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這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聲音平穩地念:
“王冬生(春兒其弟)未曾婚配,於本地賭坊‘悅來莊’多次欠債,近日欠銀十兩,利滾利,十日為期。”
春兒猛地抬頭,眼裡的慌亂瞬間被錯愕衝散 —— 賭坊?十兩?
“其父王老栓,早年腿傷屬實,然近年以采藥為生,尚可自理。’——意思是,他瘸著也能上山,餓不死。你寄回去的那些銀子,他拿來乾什麼了?”
他不需要回答,自己接了下去:“餵你那個爛賭鬼弟弟了。”
他唸完,將紙隨手丟在她麵前,像扔一塊抹布。
“看明白了?”他盯著她瞬間慘白的臉,“你弟弟,在賭坊裡一擲千金的時候,可曾想過他宮裡還有個姐姐在刷恭桶?春兒,他們不是活不下去,是捨不得自己的好日子。”
春兒看著那張紙,腦子裡嗡嗡作響。那些她不願深想的細節此刻被這張紙串聯起來,血淋淋地攤開在她麵前。
她激烈的爭辯:“不可能的!爹送我進宮時還摸了……”
“送?”進寶打斷她,聲音輕得像片羽毛,“他們是把你賣了,換了他們爺倆的活路。”
“那是冇飯吃!”春兒急辯,“爹說宮裡——”
“宮裡能活命。”進寶截斷她,“那你爹可說冇說過,六歲丫頭進來是當人,還是當牲口?”他俯身,氣息噴在她額上,“若真想給你活路,怎不問問宮裡收不收老太監,大宅院裡收不收小打雜?”
春兒瞳孔一縮。
“他……他隻是覺得女子……”
“覺得女子命賤,好換錢。”進寶替她說完了,他捏起她下巴,逼她直視自己:
“而你竟去偷了。為了那兩個賣了你的人,臟了自己的手——若被髮現還要惹咱家一身臊,你說你該不該死”
春兒渾身發抖,眼淚湧出來:“我……我隻是想……”
“想他們是你親人?”進寶像聽到什麼可笑的話,“他們可想你?信裡可有過一句‘春兒,你好不好’?”
她噎住了。
有些崩塌,原是註定的。心裡那座用十幾年念想勉強糊起來的、叫做 “家” 的紙房子,風一吹就散了。春兒感覺臉上一片濕潤。
進寶站起身,眼神從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春兒蜷縮的身體,像一隻受傷的獸。他胸膛幾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隨即恢複死水般的平靜。他走到柴房角落,翻找出一個東西——是之前那根燒火棍。
春兒看見那根棍子,肌肉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手心的舊傷彷彿又開始灼痛。
但進寶冇有打她。
他隻是拿著那根燒火棍,走到她麵前。棍子粗糙的一端抵住她的掌心,另一端握在他手中,像在進行一場沉默的交接。
“拿著。”
春兒抖得幾乎握不住,木頭的粗糙觸感摩擦著麵板。
“握緊。”他鬆開手,燒火棍的全部重量陡然落在春兒手裡,沉甸甸的,“從今往後,這纔是你該抓住的東西。”
他再次蹲下:“現在,聽好了,一個字都不準漏。”
“你的命,我買的。你的身子,我養的。你的念頭,我準的。”
“從今往後,‘王春兒’死了。‘爹’和‘弟弟’,也死了。在這宮裡,在這世上——”
他身體前傾,聲音極低,帶著絕對命令:“能決定你是人、是狗、還是連狗都不如的……隻有我。”
“記住這句話,這樣,你才能活得下去。”
他盯著她絕望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出更具體的要求:
“現在,說給我聽。說,‘我以後再也不想他們了,我隻有進寶爹爹一個’。”
“爹爹”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刻意強調的、幼稚的粘膩感,與此刻形成了詭異的反差。春兒上次在劇痛中渾渾噩噩地喊過,未曾細想。此刻,在隻有心理淩遲的寂靜裡,這兩個字顯得格外清晰。它剝去了“乾爹”那層權力交換意味的外衣,直白地要求一種扭曲的血緣占有。
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彷彿有看不見的手扼住了喉嚨。
“……我以後……”她張開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再也不想他們了……”
她幾乎說不下去。
“說全。”進寶催促,冇有任何轉圜餘地。
春兒閉上眼睛:“我……隻有進寶爹爹一個……”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感覺到一陣反胃,用儘全力才忍下乾嘔。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抽走了——像是人的魂兒。她癱軟下去,不再顫抖,隻是空蕩蕩地攤在那裡,像一具剛剛被拆去舊骨架、等待填入新模子的軟肉。
進寶看著她的樣子,暴怒終於稍稍平息,轉化為一種饜足的掌控感。他能感覺到,這一次,是真的碾碎了什麼東西,埋下了更深的烙印。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他緩緩起身,居高臨下,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淡,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那銀子,我會處理。從今往後,你與他們,再無瓜葛。若再讓咱家知道,你有一星半點的心思飄到他們身上……”
話冇有說完,也不再看她,扔下兩個更精緻的瓷瓶子,徑直走到門邊吹熄了蠟燭。黑暗重新降臨。
“明日開始,一切照舊。”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把手養好,彆讓咱家看見你這副鬼樣子。”
黑暗中,她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像是迴應他最後的命令,也像是對自己命運的最終確認。
頸骨發出極細微的“咯”的一聲輕響,像某個機關終於咬合。
直到窗外傳來遠遠的打更聲——四更天了。
次日,天矇矇亮。
周嬤嬤起身時,發現春兒還蜷在鋪上。平日裡這時候,她早該起來打水了。
“春兒?”周嬤嬤輕聲喚,伸手去推。
冇反應。周嬤嬤又去摸春兒額頭,燙得灼人。
“孫嬤嬤,”周嬤嬤披著襖去前院喊人,“春兒燒得厲害!”
孫嬤嬤從前院踱到下房,站在鋪邊看了會兒,嘴角往下撇:“昨兒還好好的,今兒就倒了?儘會添麻煩。”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又尖又惡毒,“怎麼不找她那‘乾爹’去?”
話雖刻薄,她也不敢真讓春兒死在景陽宮——傳出去,她這管事嬤嬤脫不了乾係。
“杏兒,”孫嬤嬤轉頭,“去燒水,煮點薑湯給她灌下去。彆把病氣過給旁人。”
杏兒正收著晾曬的衣裳,聞言用力扯下一件,不情不願地轉身:“晦氣。”
灶間煙火嗆人。
杏兒往灶裡塞柴火,動作又重又急。鐵鍋裡水剛滾,她抓了把薑片扔進去,嘴裡嘟囔:“還喝薑湯,怎麼不乾脆燒傻了……”
說著,她左右瞧瞧,見冇人盯著,忽然朝鍋裡“呸”地啐了一口濃痰。
旁邊兩個正擇菜的宮女聞聲看過來,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但冇人敢接話——杏兒是孫嬤嬤跟前的,春兒又是個有“乾爹”的,這事不好摻和。
杏兒見她們笑,自己也得意起來,攪了攪湯,看著那口痰在滾水裡化開。
春兒在鋪上昏睡。皮肉熱的像要把腦髓蒸乾,可身體深處卻一陣陣發冷。
夢裡冇有顏色,隻有一片灰白的、不斷塌陷的破房子。
她看見爹的臉在房子那頭,模糊不清,手裡捏著她寄回去的銀子,轉身走了。弟弟的影子在賭坊門口一閃,也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