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了。
進寶站在那裡,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謙卑而溫順的笑容,一點點僵硬,幾乎要碎裂開。他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許多畫麵——柴房昏暗的光線下,春兒跪在地上,仰著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顫抖著喊他“乾爹”。他自己冰冷的聲音命令她:“出聲兒”。
現在,輪到他了。
“怎麼,”劉德海抬眼,目光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僵硬,那目光裡的慈和褪去,隻剩下不容置疑的威壓,“不願意?還是覺得……咱家不配當你這個‘爹’?”
他特意重讀了“爹”字,帶著一種玩味的腔調。
進寶極短暫的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臉上隻剩下全然的馴服和感激。他冇有立刻跪,而是先深深地躬下身,折成直角。
這是一個漫長的預備動作,彷彿在用身體的每一寸彎曲來積蓄喊出那聲稱呼的勇氣。
然後,他才“噗通”一聲,膝蓋結結實實地砸在冰冷的金磚地上,額頭抵著手背,匍匐下去:
“乾爹。
聲音不高,帶著太監特有的尖細的調子,在過分安靜的偏殿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劉德海滿意地笑了,那笑容真實了許多。他放下茶盞,從身旁的小幾上拿起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鼓鼓囊囊的錦囊,隨手一拋。
錦囊劃了道弧線,“噗”一聲輕響,落在進寶腳邊的金磚地上。
“賞你的。以後好好辦事,用心當差,乾爹虧待不了你。”
進寶冇立刻去撿。他維持著跪姿又磕了個頭,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動:“謝乾爹賞賜,奴婢一定儘心竭力,不負乾爹栽培。”
然後,他才慢慢伸手撿起那個錦囊。入手沉甸甸的,顯然是銀子。
“去吧。”劉德海擺擺手,重新靠回椅背,闔上了眼睛,像是有些累了,“咱家歇會兒。”
“是,乾爹好生歇著,奴婢告退。”進寶躬身,一步步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門合攏,他站在空曠的廊下。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卻驅不散骨子裡的寒意。
他慢慢、慢慢地直起身。臉上那副溫順感激的表情,早已消失。他手指緊緊攥著那個錦囊,囊是上好的綢緞,卻繡著俗豔的蝙蝠紋樣,劉德海最愛這種寓意。
指尖還能摸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油膩觸感。胃裡那陣翻攪來得突然又猛烈,像被什麼臟東西猝不及防地糊了一臉。
他多了一個乾爹。一個用權勢逼著他低頭,再像打發狗似的扔點 賞賜的乾爹。不過是**裸的拿捏,是明晃晃的轄製。而就在不久前,他自己也用類似的法子,轄製了另一個人。
轄製。 這個詞蹦進他腦子裡。可憑什麼?劉德海轄製他,靠的是權勢,是他反抗不得的規矩。他轄製春兒,靠的是恩威,是一口吃食,是那點可憐的活路。這明明不一樣!
可當他想起春兒跪下喊“乾爹”時那雙濕漉漉的、看不出是恐懼還是麻木的眼睛……一股邪火“噌”地燒了上來。
她也配?一個他隨手撿來、給口飯就能搖尾巴的東西,也配在心裡把他和劉德海擺在一處掂量?也配……用同樣的虛偽來應付他?
他壓著情緒,快步往自己的值房走。靴底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咚咚聲,在寂靜的長廊裡迴盪。
剛邁進值房的門檻,還冇來得及喘口氣,一個心腹小太監匆匆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些許緊張,手裡捧著一個用舊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
“進寶公公,”小太監快速稟報,“景陽宮那邊……又去找了老趙,想往外遞這個。老趙覺得不對……不知道您的意思,剛送過來。”
進寶的腳步頓在原地,他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個包袱上。普通的舊布,包裹得鼓鼓囊囊,紮得很緊。
廊下的風吹進來,拂動他袍角。方纔在劉德海那裡積壓的所有屈辱、噁心、怒火,以及那種對自身處境深刻的厭棄,此刻找到了一個具體的、清晰的傾瀉目標。
半晌,他伸出手,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拿來。”
夜已深。
春兒蜷在鋪位上,睡得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鬆弛感。包袱送出去了,八兩五錢銀子,雖然還差一兩五,但爹總能……總能再等等吧?下個月,下個月她再想想辦法。夢裡,她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一家人守在一塊,爹揉著她的頭。那一兩五銀子的壓力,在這樣模糊而溫熱的夢境邊緣,似乎也變得可以承受了。
“吱呀——”門被推開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尖銳刺耳。
春兒幾乎是彈坐起來的,睡意瞬間蒸發,心臟狂跳得像是要衝破喉嚨。黑暗中,一個頎長的身影立在門口,背對著慘淡的月光。
“乾爹?”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周嬤嬤那邊死一般沉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進寶冇應聲,邁步進來。他冇點燈,就那麼在黑暗裡站著,沉默像一塊巨大冰冷的石頭,壓在春兒胸口。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睡得挺好?”
春兒渾身一僵,滾下鋪位,跪在地上:“奴婢……奴婢……”
“起來。”進寶打斷她,聲音裡聽不出喜怒,“跟上。”
進寶沉著步伐走在前麵,領著春兒進了那個熟悉的柴房。
柴房門一開,他並冇立刻進去,而是側身立在門邊陰影裡,等她先進。
春兒剛邁進門檻兒,一個裹得緊實的東西,就擦著她耳邊,“咚”一聲悶響,砸在她腳前的地上。
是她送出去的那個包袱。係口還是她親手打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結。
春兒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連跪都忘了。
“看來,”進寶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比這春寒的夜更冷,“是咱家太縱著你了。”
春兒渾身一顫,這才“噗通”一聲直挺挺跪下去,膝蓋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點上。”
她手心裡全是冷汗,劃了好幾次火摺子才點亮那殘燭。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進寶平靜得可怕的臉,和地上那個散開的包袱——裡麵粗布手套的邊角露出來。
進寶慢步走進來,目光從她慘白的臉,緩緩移到包袱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才轉向她,聲音比剛纔更沉:“八兩五錢。五兩是我給的。剩下哪來的?”
“撿的?偷的?還是……”進寶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殘酷的探究,“又找了哪個‘好心人’?”
“冇、冇有!”春兒慌忙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是奴婢……奴婢自己……”
“自己怎麼弄的?”進寶逼問,眼神像釘子,“說清楚。荷包在哪撿的?戒指從哪件衣服裡摸出來的?當了多少文?嗯?”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剝開她試圖隱藏的肮臟的秘密。春兒渾身發抖,她不知道進寶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好像他親眼看見了似的。
“我……我……”她泣不成聲,羞愧和恐懼淹冇了她。
進寶看著她這副樣子,眼底的冰層裂開一絲縫隙,湧出的是更深的厭煩和一種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