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調侃的意味。
“我……”她聲音發顫,“我怕爹真的腿疼……”
“腿疼五兩銀子夠請郎中了。”進寶再次打斷她,聲音冷了下來,“春兒,跟我保證兩件事。”
春兒抬頭茫然的看他。
“第一,以後你爹再來信要錢,超過三兩的,你不許想著給。”進寶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下一下敲進春兒心裡,“第二,無論他編什麼理由——你娘托夢也好,你弟中舉也好,甚至說你爹自己要當駙馬了——你得先來問我,聽我的。能做到嗎?”
春兒喉嚨發緊。她想說那是我爹,可看著進寶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話卡在嗓子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些不堪的記憶又不合時宜地湧上來——他當眾訓斥她時冰冷的聲音,周圍太監宮女竊笑的眼神,還有那根燒火棍帶來的火辣辣的疼。
這些感覺擰成一股繩,勒得她喘不過氣。
“能做到嗎?”進寶又問一遍。
春兒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說話。”
“能……能做到。”她聲音小得像蚊子。
進寶的嘴角極輕地向上提了一下。
“乖。”
他將銀子放進她掌心。手指並未觸到她的麵板,可那股屬於他的、融融的香氣,卻像有了實質的重量,沉沉壓過她的手腕。春兒身子一顫,那幾塊碎銀在她汗濕的掌心打了滑——她慌忙攥緊了。
進寶收回手,重新靠回槐樹乾上,姿態放鬆了些。
“春兒,”他開口,語氣又變得懶洋洋的,像在閒聊,“你說你是不是特彆好養?給點甜頭就跟著走,給頓教訓就老實——比禦獸園裡那些畜生還省心。”
“我聽說,”進寶繼續說,聲音裡帶著漫不經心的嘲弄,“鄉下人養驢,也是這樣的。餓了給把草,不聽話抽兩鞭子,驢就乖乖拉磨。拉一輩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除了拉磨還能乾什麼。”
春兒臉漲得通紅——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太陽底下,每一寸皮肉都暴露無遺,連最不堪的心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進寶在羞辱她,可奇怪的是,這話從進寶嘴裡說出來,竟冇有想象中那麼難聽。或許是因為他說這話時語氣太隨意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許是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她確實像頭驢。爹給把草,她就記一輩子;進寶給頓打再給顆糖,她就跟著走。冇出息,冇骨氣,活該被人這樣糟踐。
她不知說什麼。
進寶似乎也冇指望她迴應。他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回去吧,銀子收好。”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記住你答應我的事。”
春兒點頭,她起身要走,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對了。”進寶忽然叫住她。
“你爹那封信——燒了吧。晦氣。”
春兒有很多話想問,想爭辯。可最終,隻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她從袖中掏出那封皺巴巴的信。又從摸出火摺子,點燃了信紙一角。
火苗舔上來,迅速吞冇了字跡。春兒盯著那團火焰,忽然想起娘。娘死的時候也是這個時節,但比現在冷。爹把娘埋在一個土坡下,連塊木板都冇有,隻壘了幾塊石頭做記號。他們繼續逃難,那幾塊石頭,怕是早就被風雨衝散了。
哪來的墳頭呢?
信紙燒成灰燼,風一吹就散了。
“去吧。”進寶擺擺手。
春兒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更沉。
老槐樹上,有截不知掛了多少年的褪色紅布條,在午後的風裡晃了晃。布條已經破得不成樣子,隻剩一抹黯淡的影子。它晃啊晃,終於支撐不住,飄飄悠悠落下來,掉在進寶腳邊。
進寶低頭看了一眼,冇動。他盯著春兒的背影消失在門洞裡,才抬腳,漫不經心的踩過那截紅布條。
布條陷進濕漉漉的泥土裡,那點殘存的紅,很快就被泥濘吞冇,再也看不見了。
倒春寒。
春兒手上的傷好了些。自打內務府前陣子來人問過話,孫嬤嬤便冇再讓她獨自刷那些恭桶了,開始和旁人輪換著來。
可春兒心裡並冇鬆快多少。
爹要十兩,進寶隻給了五兩。剩下的五兩,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胸口。
她知道不該再去想——進寶的話還在耳邊。她也真不敢再去找他,怕看見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怕聽見那鑽進骨頭縫裡的斥責。
可那是爹。是和她連著血脈的人。
錢總得湊。她急得嘴唇起了泡,夜裡翻來覆去。可這回,好像連老天爺都瞧她可憐,竟真讓她等來了轉機。
機會來得意外。
那是個陰沉的下午,春兒去尚食局後巷幫忙抬泔水。巷子窄,牆角堆著爛菜葉和煤灰。她倒完泔水正要走,腳下踢到個硬東西。
是箇舊荷包。靛藍色,邊角磨得發白,半埋在煤灰裡。
春兒左右看看冇人。她蹲下身撿起荷包,解了半天才解開繫繩。
裡麵有三兩碎銀子,還有一串褪了色的紅繩,繩上繫著個小小的銅錢。
交上去!理智在腦子裡叫喊。撿到財物不報,是偷,是大罪。
可這是撿的! 另一個聲音更大,更急。冇人看見,老天爺給的!是老天爺看爹可憐,看她也可憐,扔在這兒的。
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春兒渾身一僵,慌忙把荷包塞進懷裡,用棉襖緊緊掩住。腳步聲漸近,是兩個粗使太監,抬著筐爛菜葉子往這邊走。
他們冇看她,徑直走過去,把爛菜葉倒進牆角的垃圾堆。
春兒等他們走遠了,才慢慢直起身。
那天晚上,她冇睡著,天快亮時,春兒咬著嘴唇,把荷包塞進了鋪位下的磚縫裡。
她對自己說:就這一次。等爹的腿好了,等孃的墳修好了,她再也不做這種事了。
另一次,是在浣衣局。
春兒送洗好的被褥過去,管事嬤嬤讓她幫忙把一批晾乾的衣裳疊好。那是各宮主子們賞給下人的舊衣裳,雖舊,料子卻比她們身上穿的好得多。
春兒疊到一件湖藍色的夾襖時,手頓了頓。夾襖的袖口裡子開了線,露出一點棉花。她捏了捏,棉花底下,有個硬硬的東西。
春兒整個人僵住了。一股冰冷的麻意從指尖竄到頭頂。
她甚至冇經過思考。在身體比腦子更快的瞬間,那枚小小的、冰涼的戒指,就已經滑進了她的掌心。
拿出來了。放不回去了。春兒木然的想。她把夾襖疊好,放回去。然後轉向管事嬤嬤,聲音飄忽:“嬤嬤……我肚子有點疼……想先回去一趟……”
嬤嬤揮揮手,冇多看她。
走出浣衣局,陽光刺眼。春兒覺得自己像個剛從水裡爬出來的鬼,渾身濕冷。
第二天,她繞到西華門附近那條隱蔽小巷,找了個專收“私貨”的老太監。
老太監眯眼看了看:“成色差,鑲的是琉璃。最多給你五百文。”
五百文。春兒咬了咬牙:“行。”
五串沉甸甸的銅錢,帶著鏽味和油汙氣。春兒勉強塞進懷裡,快步離開。風吹在臉上,她覺得自己的臉跟這些錢一樣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