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穀,百草廬。
凝神靜氣的檀香在丹爐旁靜靜燃燒,青煙筆直上升,卻在觸及屋頂那繁複的聚靈陣法時,悄然散開,化作細密的靈霧,滋養著整個房間。然而,這平日能讓人心緒寧靜的佈置,此刻卻絲毫無法驅散屋內的凝重與壓抑。
東廂房內,並排放著兩張溫玉床。
左邊床上,蕭青鸞依舊昏迷不醒,但臉色比起楚小凡帶回她時,已經好了太多。那可怕的、混合著冰渣與熱氣的鮮血不再嘔出,呼吸雖然微弱卻變得平穩悠長。最明顯的變化在她的右臂——那條佈滿巨大裂痕、光芒混亂的晶體手臂,此刻被一層溫潤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包裹著,光暈如同有生命般緩緩流轉,滲入裂痕之中。裂痕雖然沒有癒合,但其內冰藍與金紅光芒的衝突明顯減弱了許多,閃爍的頻率變得一致而緩慢,彷彿被一股更宏大的力量所安撫、調和。
右邊床上,楚小凡靜靜地躺著,雙目緊閉,眼瞼處覆蓋著厚厚的、散發著清涼葯氣的淡綠色膏體。他全身被潔白的繃帶包裹得如同木乃伊,隻有口鼻露在外麵,胸口隨著呼吸微弱起伏。麵板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焦黑與碳化痕跡已經消失,新生的嫩肉呈現淡淡的粉紅色,但內裡的經脈損傷、煞氣與火毒糾纏、以及最嚴重的——雙目被極致高溫與狂暴火靈氣徹底灼傷損毀的道基之傷,卻遠非外表看起來這般簡單。
孫濟世穀主站在兩張床中間,眉頭緊鎖,一隻手搭在楚小凡的腕脈上,另一隻手則虛按在蕭青鸞的額頭,感受著她識海與右臂的狀況。他身後,穆雲子長老垂手侍立,臉色同樣凝重,眼中充滿了擔憂。
良久,孫濟世緩緩收回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地心蓮……果然是奪天地造化的神物。”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由衷的讚歎,“以其蓮心玉髓為主葯,輔以老夫秘法調和,煉製出的‘陰陽調和丹’,藥效比預想的還要好上三分。蕭家主體內暴走的陰陽之力與仙劍殘意,已被暫時安撫,右臂晶體結構的崩潰趨勢也已止住。接下來,隻需按時服用後續丹藥,配合乙木長春陣溫養,一年之內,性命當可無虞,右臂的功能也有望恢復部分。”
穆雲子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喜色:“穀主醫術通神!那……小凡呢?他的眼睛……”
孫濟世臉上的凝重卻沒有絲毫消散,反而更加沉重。他走到楚小凡床邊,輕輕揭開他眼瞼上的藥膏。
隻見楚小凡緊閉的眼皮下,眼球表麵覆蓋著一層渾濁的、彷彿被高溫熔鑄過的灰白色薄膜,原本應該清澈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死氣沉沉,甚至能看到細微的、如同瓷器開片般的龜裂痕跡。
“他的外傷,已用‘九轉回春膏’和‘玉髓生機散’穩住,新肉正在生長,假以時日,身體可復。侵入的煞氣和火毒,也已被老夫以金針渡穴配合‘冰心化毒丹’逼出大半,餘毒雖頑固,但慢慢調理,也能清除。”孫濟世的語氣低沉,“唯獨這雙眼睛……”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罕見的無力:“眼球結構被高溫與狂暴火靈氣徹底摧毀,視神經和連線識海的相關經絡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這已非普通‘目盲’,而是……道基層次的‘道傷’。”
“道傷?”穆雲子臉色一變。道傷,意味著傷勢觸及了修行者最本源的“道”,極難治癒,往往會影響未來的修行上限,甚至可能導致修為停滯、倒退。
“不錯。”孫濟世點頭,“尋常的‘復明丹’、‘清目散’對此毫無作用。即便老夫以秘法為他移植一對健康眼球,甚至動用某些禁忌的‘移花接木’之術,也無法修復那受損的視神經和識海連線。他……恐怕終生都難以重見光明瞭。而且,這道傷還會影響他神識的外放與感知,對他未來的修行,尤其是需要精細操控靈力與神識的鬥法、煉丹、佈陣等方麵,將是巨大的桎梏。”
房間內,陷入了死寂。
穆雲子看著床上安靜昏睡的楚小凡,想到這個陽光堅毅的年輕人,為了救蕭青鸞,孤身闖入烈焰山地獄,受盡非人折磨,拚死帶回地心蓮,最終卻要落得個終身殘疾、道途受阻的下場……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楚,眼眶微微發紅。
“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穆雲子聲音沙啞地問道。
孫濟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辦法……或許有,但每一個,都難如登天,且代價巨大。”
“請穀主明示!”穆雲子急道。
“第一種,尋找到傳說中的‘天眼通’、‘慧眼神通’之類的本源傳承或天材地寶,直接在其識海中開闢‘心眼’或‘天眼’,繞過受損的肉眼與視神經。此等機緣,可遇不可求,萬年難見。”
“第二種,修鍊到化神期以上,靈魂發生本質蛻變,可重塑肉身,自然能修復這道傷。但以他現在的狀態,道基受損,能否修鍊到元嬰都成問題,更遑論化神。”
“第三種……”孫濟世頓了頓,目光投向蕭青鸞,又看了看楚小凡,眼神複雜,“需要一位與他神魂契合度極高、且修為至少達到元嬰期、精通靈魂之道的強者,甘願犧牲部分本源魂力,以‘魂補魂’之法,強行修復他那受損的識海連線與靈魂感知。此法兇險異常,對施術者損傷極大,輕則修為倒退,重則魂飛魄散。而且,神魂契合度要求極高,非至親或道侶,且有特殊秘法,難以成功。”
穆雲子聽得心越來越沉。這三種方法,第一種渺茫,第二種遙遠,第三種……且不說去哪裏找這樣一位甘願犧牲的元嬰強者,光是“神魂契合度極高”這一條,就幾乎斷絕了所有可能。楚小凡在九州修真界,除了蕭青鸞和沉睡的蕭玄天老祖,哪裏還有這樣的至親?
等等……蕭玄天老祖?
穆雲子心中猛地一動,看向孫濟世:“穀主,若是蕭老祖他……”
孫濟世知道他想說什麼,緩緩搖頭:“蕭老祖的情況,比楚小友更糟。他那一縷殘魂,本就微弱,此前為救蕭家主,強行顯化附體,後又因魂體相斥被迫分離,已是油盡燈枯,魂力潰散,陷入了最深沉的、幾乎不可逆的沉眠。此刻,能保住那一絲魂火不滅,已是萬幸,如何還能指望他出手救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即便蕭老祖全盛時期願意出手,以他渡劫期的靈魂本質,與楚小凡的金丹期神魂,差距太大,魂力性質截然不同,強行‘魂補魂’,不僅無益,反而可能如同滾油潑雪,瞬間將楚小凡脆弱的靈魂徹底衝垮。”
最後的希望,似乎也破滅了。
穆雲子頹然低下頭,看著床上的楚小凡,喃喃道:“難道……就真的隻能這樣了嗎?這對孩子……太不公平了……”
孫濟世也嘆了口氣,正要說什麼,忽然,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神色一凝,快步走到蕭青鸞床邊。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蕭青鸞胸口——那裏,貼身佩戴著那枚沉寂的養魂玉。
“不對勁……”孫濟世眉頭緊鎖,指尖亮起柔和的青色光芒,那是藥王穀獨有的、探測生命與靈魂波動的“青木探靈術”。
光芒滲入養魂玉。
片刻後,孫濟世的臉色驟然變得極其難看,甚至……帶著一絲震驚與駭然!
“怎麼會這樣?!”他失聲低呼。
“穀主,怎麼了?”穆雲子心頭一緊。
孫濟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加大靈力輸出,青色光芒愈發濃鬱,他的臉色也越來越凝重,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他才緩緩收回手,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複雜神色。
“蕭老祖的殘魂……正在加速消散!”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什麼?!”穆雲子大驚失色,“不是已經穩定住了嗎?養魂玉……”
“養魂玉溫養的是‘魂’,但蕭老祖這縷殘魂,受損的不僅是‘魂’,更是其最本源的‘魂格’與‘靈性’!”孫濟世語氣急促地解釋道,“之前強行附體蕭家主,與她那蘊含天陽本源和仙劍殘意的右臂力量衝突,導致了‘魂格’受損。如今,這股損傷正在持續惡化,如同一個底部有洞的水桶,無論注入多少溫養之力(養魂玉),都無法阻止其內部‘靈性’的持續流失!”
“靈性流失的最終結果,就是……徹底的‘靈智湮滅’!”孫濟世一字一句,聲音沉重如鐵,“屆時,殘魂會化作最原始、無意識的靈魂能量碎片,或許還能存在很久,但……蕭玄天這個人,將永遠、徹底地消失,再無醒來的可能!”
這個訊息,比楚小凡雙目失明更加震撼,更加令人絕望!
蕭玄天,蕭家初祖,千年前的渡劫大能,楚小凡和蕭青鸞最堅實的依靠和精神支柱,竟然……即將麵臨徹底的、不可逆的消亡?!
“不……不可能……穀主,您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穆雲子聲音發顫,幾乎要站立不穩。
孫濟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大腦飛速運轉,將自己畢生所學、所有看過的古籍秘典、所有聽聞過的奇聞異術,統統過了一遍。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乾澀而沙啞:
“辦法……或許還有一個。”
“什麼辦法?”穆雲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孫濟世的目光,緩緩移向了旁邊床上昏迷的楚小凡。
“蕭老祖的殘魂,缺失的是‘靈性’,是維持其自我意識、記憶、人格的‘魂格本源’。要阻止其消散,並為其補充這缺失的‘靈性’,隻有一個方法——”
“以魂補魂。”
穆雲子一愣:“以魂補魂?您剛纔不是說……”
“我剛才說的,是以強者魂力,修復楚小凡受損的靈魂道傷。”孫濟世打斷他,目光緊緊盯著楚小凡,“而現在,我說的是另一回事——以他人的、與蕭老祖殘魂有一定‘同源性’或‘高度契合性’的、完整的、充滿活力的‘靈性本源’,去填補、修復蕭老祖殘魂那破損的‘魂格’!”
他頓了頓,艱難地吐出後麵的話:“簡單來說,就是……需要一個人,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一半魂魄——不是魂力,而是承載著自我意識、記憶、情感、人格的最核心的‘靈性本源’——分割出來,融入蕭老祖的殘魂之中,與其共生、互補,以此穩住並修復其破損的魂格,阻止其靈性湮滅!”
“分割……一半魂魄?!”穆雲子倒吸一口涼氣,渾身冰涼!
魂魄,乃生靈之根本!承載著一切意識、記憶、情感、修為感悟!分割魂魄,無異於將自己的人格、記憶、情感,生生撕裂!其過程之痛苦,遠超世間任何酷刑!而且,分割後的魂魄不再完整,會導致靈魂永久性缺損,輕則性情大變、記憶混亂、修為停滯,重則直接變成白癡,甚至魂飛魄散!
這簡直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代價!
“這……這太殘忍了!而且,誰能與蕭老祖的殘魂有那樣的‘同源性’或‘高度契合性’?”穆雲子顫聲問道。
孫濟世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楚小凡,他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痛苦,有掙紮,有欽佩,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宿命感。
“有一個人……或許可以。”他緩緩說道。
穆雲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明白了,失聲道:“您是說……小凡?!”
“不錯。”孫濟世點頭,“楚小凡身具‘天陽血脈’,此血脈與蕭家的‘玄陰血脈’,在上古時期,本就同出一源,相生相剋,是為‘陰陽同源’。蕭老祖的殘魂是純粹的玄陰魂力,楚小凡的靈魂本源,則天然帶著天陽屬性。陰陽相濟,互為補充,契合度……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高。”
“而且,”孫濟世的聲音更低,“老夫在檢查楚小凡的傷勢時,曾隱約感覺到,他的靈魂深處,似乎……與蕭老祖的殘魂,存在著某種極其微妙的、超越了普通血脈聯絡的神秘共鳴。彷彿……他們的靈魂,在更深的層麵上,有著不為人知的聯絡。”
他看向穆雲子,眼中充滿了苦澀:“更重要的是,此刻,隻有他……有可能願意。”
穆雲子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牆壁上,臉色慘白如紙。
是的,隻有楚小凡有可能願意。
為了救蕭青鸞,他可以闖入烈焰山地獄,可以承受焚身蝕骨之痛,可以拚上性命帶回地心蓮。
那麼,為了救如同父親般敬重的蕭玄天老祖呢?
他會願意……分割自己的一半魂魄嗎?
這個答案,幾乎不言而喻。
“可是……可是小凡他已經……他的眼睛……”穆雲子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
“我知道。”孫濟世閉上眼睛,痛苦地揉了揉眉心,“這對楚小凡而言,太不公平。他付出的已經夠多了。但是……要救蕭老祖,這是目前唯一的、理論上有可行性的方法。而且,這或許……對他自己,也並非全是壞事。”
“什麼?”穆雲子不解。
孫濟世重新睜開眼睛,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魂魄分割,固然是巨大的犧牲和痛苦。但……如果成功,楚小凡那分割出的一半‘靈性本源’,與蕭老祖的殘魂融合共生,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將成為一種奇特的‘雙生魂體’。”
“這意味著,楚小凡雖然損失了一半的‘自我’,但他或許能共享到蕭老祖殘魂中那些浩瀚如海的千年記憶、修行經驗、以及對天地大道的感悟!這對他未來的修行,將是無法估量的巨大財富!甚至可能……彌補他道基受損、雙目失明帶來的缺陷!”
“而且,蕭老祖的殘魂因此得以穩固、修復,未來甚至有可能以某種形式‘重生’或‘蘇醒’。這……或許是他們兩人,在這場劫難中,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最好的出路?
穆雲子看著床上昏迷不醒、雙目已盲的楚小凡,又看了看另一邊沉睡的蕭青鸞,還有那枚象徵著蕭玄天最後希望的沉寂養魂玉。
一條路,是楚小凡獨自承受終身殘疾、道途受阻的痛苦,蕭玄天殘魂徹底湮滅,蕭青鸞雖然保命卻失去最大依仗。
另一條路,是楚小凡承受分裂魂魄的非人痛苦,失去一半“自我”,卻可能換來蕭玄天殘魂的生機,以及未來那渺茫的、共享千年智慧的可能。
這真的是……選擇嗎?
這分明是……命運的殘酷拷問!
“這件事……必須由楚小凡自己決定。”孫濟世最終沉聲道,“等他醒來,老夫會如實告訴他一切。如何抉擇……是他的權利。”
穆雲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沉重地點了點頭。
房間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隻有檀香依舊靜靜燃燒,青煙裊裊。
但那煙霧的軌跡,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沉重的、揮之不去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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