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純粹的黑暗。
沒有一絲光，沒有一絲色彩，連模糊的輪廓和明暗變化都消失殆盡。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最濃稠的墨汁浸透，又或者，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奪走了所有與“看見”相關的概念。
這是楚小凡恢復意識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感知。
緊隨而來的，是席捲全身、彷彿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的、深入骨髓與靈魂的劇痛。麵板、肌肉、骨骼、內臟、經脈……沒有一處不痛。尤其是雙眼的位置，那種空洞、灼燒、伴隨著神經末梢瘋狂傳遞的尖銳刺痛，如同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那裏反覆攪動，提醒著他一個殘酷的事實——
他的眼睛，恐怕……再也看不見了。
意識如同在冰冷的黑暗深海中沉浮，耳邊隻有自己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心跳和呼吸聲，還有身下傳來的、岩石依舊滾燙的觸感，以及空氣中那揮之不去的硫磺與焦糊氣味。
烈焰山……岩漿湖……地心蓮……
記憶的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渣，紮進腦海。最後的畫麵，是那朵溫潤聖潔的蓮花，是那股毀滅性的亮白色岩漿柱，還有右手傳來的、緊握住花莖的觸感……
花！
楚小凡那被劇痛和黑暗籠罩的、幾乎要再次潰散的意識，猛地一振！
他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抬起手臂，去確認右手的狀況。
然而，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如同要搬動一座山嶽。每一塊肌肉、每一根肌腱都傳來了撕裂般的劇痛和無力感。他感覺自己的手臂彷彿不再是自己的，沉重、麻木、不受控製。
“嗬……嗬……”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喘息。
不能放棄……青鸞還在等……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火星，微弱，卻頑強。
他咬緊牙關，牙齦幾乎滲出血來，憑藉著驚人的意誌力，一點一點，挪動著那隻焦黑、扭曲、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右手。
指尖傳來冰冷卻又溫潤的矛盾觸感。
是岩石的冰冷粗糙？還是……
他顫抖著，用焦黑的指尖，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摩挲著掌心緊握的東西。
觸感堅硬中帶著柔韌，表麵光滑微涼，隱隱有奇異的紋路，更有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溫和、蘊含著磅礴生機的暖流，透過掌心焦黑的死皮和傷口，絲絲縷縷地滲入他幾乎枯竭的身體。
是地心蓮！蓮心玉髓！
他拿到了！真的拿到了！
巨大的喜悅如同強心劑，瞬間衝散了部分劇痛和絕望！楚小凡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他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喜悅解決不了眼前的困境。
他看不見，重傷垂死，身處烈焰山這絕地之中。必須立刻離開這裏，返回藥王穀！
可是……怎麼走？
地圖和玉簡都在懷中，但他看不見。來時的路危機四伏，失明的他，如何能再次穿越那熔岩火蜥巢穴、焚山獸領地，避開噴發和毒氣，找到正確的方向？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試圖將他淹沒。
不！不能！
楚小凡狠狠搖頭，試圖驅散那消極的情緒。眼睛看不見，他還有耳朵，還有鼻子，還有麵板的觸感，還有……天陽真火對環境的微弱感應！
他強迫自己忽略全身的劇痛，將殘餘的、微弱到極點的神念，如同蛛網般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擴散。
神念感知到的世界，與眼睛看到的截然不同。
不再是色彩和形狀，而是能量的流動、溫度的差異、生命的波動、物質的密度……
他能“看到”身下岩石滾燙的紅色能量輪廓，不遠處岩漿湖那如同沸騰太陽般的恐怖熾熱，空氣中紊亂狂暴的火靈氣流，以及……遠處一些零散的、代表著妖獸或危險的、或強或弱的生命與能量光點。
雖然模糊，雖然範圍有限，雖然比起視力差了太多，但這，就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眼睛”！
他嘗試著，用神念去“觸控”懷中。衣物早已化為灰燼，但孫濟世給的儲物袋材質特殊，竟然在岩漿中倖存了下來，隻是靈光黯淡。裏麵裝著丹藥和地圖玉簡。
他艱難地控製著神念，如同最靈巧的手指，探入儲物袋，找到了那瓶“冰心護脈丹”和幾枚療傷丹藥。
沒有水，他隻能將丹藥乾嚥下去。丹藥劃過灼傷的喉嚨，帶來一陣火燒般的疼痛，但很快，溫和的藥力化開，如同甘泉，滋潤著他幾乎乾涸的經脈和丹田，勉強穩住了瀕臨崩潰的傷勢。
接著，他試圖用神念去讀取玉簡中的地圖資訊。這比感知外界更加困難，需要將神念凝成細絲，探入玉簡內部，解讀其中儲存的複雜圖文資訊。這對於重傷且失明的他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嘗試了幾次，神念消耗巨大，頭痛欲裂，卻隻得到了幾個支離破碎的方位標記。
不行……這樣太慢，也太危險。必須儘快離開這片核心區域，這裏溫度太高，妖獸太強，以他現在的狀態，隨便遇到點什麼都有死無生。
楚小凡深吸一口氣——儘管這動作讓胸口如同火燒——他放棄了立刻解讀完整地圖的打算，決定先依靠神念對環境的大致感知和對來路方向的模糊記憶，以及……最原始的方法。
他伸出焦黑的左手，忍著劇痛，在地麵上摸索，找到了幾塊大小適中、帶有稜角的碎石。
然後，他憑著感覺，麵向記憶中平台出口的方向，用力將一塊石頭扔了出去。
石頭劃過弧線，落在大約十丈外的地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滾動了幾下。
楚小凡側耳傾聽，神念也鎖定著那個方向。
沒有異常的能量反應，沒有生命波動，似乎……暫時安全。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地，嘗試著站起來。
“哢嚓……”
輕微的骨裂聲從腿部和肋部傳來，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儘管本來就一片漆黑），差點再次暈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鮮血的鹹腥味在口中瀰漫，靠著頑強的意誌，一點點，將自己這具幾乎散架的身體，撐了起來。
站直身體的瞬間，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搖晃。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邊滾燙的岩壁，才勉強穩住身形。
每呼吸一次，都如同在吞嚥火炭。
但他不能停。
右手依舊死死攥著地心蓮，感受著那微弱的生機暖流，這成了他支撐下去的最大動力。
他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如同蹣跚學步的嬰兒，又如同風中殘燭的老人。
第二步，第三步……
他依靠著神念對前方能量和地形的模糊感知，依靠著扔出石頭探路聽聲的笨辦法，依靠著對來路方向的模糊記憶和直覺，在這片灼熱、黑暗、危機四伏的死亡之地，開始了漫長而絕望的跋涉。
一路上，險象環生。
他曾一腳踏空，踩進一個被火山灰掩蓋的淺坑，摔得頭破血流，半天爬不起來。
他曾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夾雜著毒氣和滾燙碎石的熱浪掀翻在地，身上又添新傷。
他曾“聽”到不遠處有妖獸低沉的喘息和腳步聲靠近，隻能屏住呼吸，強忍劇痛，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岩石縫隙中，直到那危險的存在慢慢遠離。
更可怕的是，他失去了方向感。
在絕對的黑暗和劇痛的折磨下，時間感和空間感都變得混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是否還在正確的方向上。有好幾次，他感覺自己似乎繞回了原地，或者走向了更加危險的區域。
絕望，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啃噬著他的心神。
他隻能一遍遍在心中重複：青鸞在等……地心蓮在手裏……藥王穀在前方……
靠著這近乎執唸的支撐，他如同行屍走肉般，在黑暗中，在痛苦中，一點一點地，挪動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天，也許兩天。
身上的傷口開始惡化，有些地方已經化膿，散發出腥臭。煞氣在經脈中重新活躍，與侵入的火毒交織，帶來冰火兩重天的折磨。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幻覺開始出現。他彷彿看到了蕭青鸞微笑著向他走來，又彷彿看到了蕭玄天老祖失望的眼神，甚至看到了早已模糊的父母麵容……
“不能倒……不能……”
就在他的意誌即將被徹底擊垮，身體即將徹底崩潰的剎那——
“咻！”
一道輕微的破空聲，從側前方傳來！
不是妖獸的動靜，也不是自然的聲響，更像是……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而且，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的……劍氣波動？
楚小凡瀕臨潰散的神念猛地一振！
是誰？！
在這烈焰山深處，除了那些火係妖獸和可能存在的探險者（概率極低），誰會在這裏？而且，那劍氣波動……
沒等他細想，那破空聲迅速接近！
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如同金鐵交鳴般的撞擊聲，以及一聲悶哼！
有人在戰鬥！而且離他不遠！
楚小凡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他現在毫無反抗之力，若是捲入戰鬥，必死無疑！他下意識地想找地方躲避，但身體卻不聽使喚，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而那邊的戰鬥，似乎也因為他這微小的動靜，停頓了一瞬。
“誰在那裏？！”一個清冷、虛弱、卻帶著凜冽殺意的女子聲音，陡然響起！
這聲音……
楚小凡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儘管因為重傷和乾渴，聲音有些沙啞變形，但那獨特的、冰泉般的音質，那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青……青鸞？！”楚小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嘶啞著喉嚨，用儘力氣喊了出來，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那邊也瞬間陷入了死寂。
隻有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尚未散盡的劍氣寒意。
幾息之後，急促而踉蹌的腳步聲響起，朝著他的方向快速靠近。
楚小凡的神念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搖曳不定的能量輪廓。輪廓散發著混亂虛弱的玄陰氣息，以及……一絲他無比熟悉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微弱共鳴！
真的是她！蕭青鸞！她竟然……醒了？而且還出現在這裏？！
“小……小凡？是你嗎？！”蕭青鸞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顫抖，以及……難以掩飾的驚喜與擔憂。她的腳步聲在距離楚小凡數丈外停下，似乎有些遲疑，不敢確認。
“是我……青鸞……真的是你……”楚小凡的聲音哽嚥了，劫後餘生的激動、見到她的狂喜、還有無盡的委屈和後怕，一起湧上心頭，讓他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也幾乎要落下淚來。
“你怎麼會在這裏？！你的眼睛……你的傷……”蕭青鸞的聲音急促起來，腳步聲再次靠近。
楚小凡能“感覺”到她來到了自己麵前，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葯香和血腥味混合的氣息，甚至能“聽到”她因為激動和虛弱而紊亂的呼吸。
他想抬手去觸碰她，確認這不是幻覺，但手臂沉重得無法抬起。
“我……拿到了……地心蓮……”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將緊握的右手，朝著她聲音的方向，微微抬起。
“地心蓮？！”蕭青鸞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她似乎立刻明白了楚小凡這一身恐怖傷勢的由來，聲音瞬間帶上了濃重的鼻音和哭腔，“你……你這個傻瓜！誰讓你去的！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去那種地方！”
她伸出手，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楚小凡，但她的手同樣顫抖得厲害，而且似乎……也帶著傷？
兩人的手在空中觸碰。
楚小凡感覺到一隻冰涼、微微顫抖、卻依舊柔軟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焦黑見骨、緊握著地心蓮的右手手腕。
緊接著，是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抽泣聲。
“對不起……青鸞……我來晚了……”楚小凡喃喃道，心中充滿了愧疚。如果不是他不夠強，她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
“不……是我連累了你……”蕭青鸞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自責，“穆長老都告訴我了……是我沒用……”
“別說這些了……”楚小凡打斷她，他現在更關心另一個問題，“你怎麼會在這裏？你的傷……”
“我……我醒來後，聽穆長老說你去了烈焰山……”蕭青鸞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但聲音依舊帶著顫抖，“我……我等不了。我知道那裏有多危險，我知道你……所以我求孫穀主，給了我暫時壓製傷勢、恢復部分行動力的秘葯和法器……偷偷跑出來了。”
楚小凡心頭劇震！她重傷未愈，竟然為了找他，冒著生命危險，獨自闖進了烈焰山？！
“你……你簡直胡鬧！”他又急又氣，更多的是心疼。
“那你呢？”蕭青鸞反問道，聲音帶著一絲倔強，“你就不胡鬧嗎？”
兩人一時無言，黑暗中，隻有彼此粗重而痛苦的呼吸聲。
片刻後，蕭青鸞似乎冷靜了些，她低聲道：“我們先離開這裏。剛才我遇到了幾頭‘赤炎毒蟾’，雖然解決了，但可能會引來更多。你的眼睛……”
“看不見了。”楚小凡平靜地說出了這個事實，儘管心中依舊刺痛，“被最後的岩漿爆發……灼傷了。”
蕭青鸞握著他手腕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嵌進他焦黑的麵板裡，但她很快又鬆開，聲音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平靜：“沒關係……我看得見。我帶你出去。”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試圖去拿楚小凡手中的地心蓮：“這個我先收著，你……”
“不。”楚小凡卻異常堅決地搖了搖頭，將右手縮回，“我拿著。這東西……不能有任何閃失。”
蕭青鸞沉默了一下，沒有再堅持。她能感覺到楚小凡的決心，也能感覺到那朵蓮花中蘊含的、對她而言如同生命之火般的磅礴生機。
“好。”她輕輕應了一聲，然後，將自己完好的左手（右臂依舊被繃帶包裹，無法用力），穿過楚小凡的腋下，攙扶住他幾乎站立不穩的身體，“抓緊我。我們……一起回去。”
楚小凡感覺到她身體的單薄和虛弱，知道她此刻也是在強撐。但他沒有拒絕，因為此刻，他們是彼此在黑暗中唯一的依靠和支柱。
他伸出左手，摸索著，輕輕搭在了蕭青鸞的肩頭。
兩個人的身體，都因為劇痛和虛弱而微微顫抖，卻在這一刻，緊緊靠在了一起。
“走吧。”蕭青鸞深吸一口氣，辨認了一下方向——儘管她也因為傷勢和匆忙趕路，對這裏的路徑並不完全熟悉。
兩人互相攙扶著，一步一踉蹌，朝著記憶中出口的方向，緩緩移動。
一個暫時失明，重傷垂死。
一個內傷未愈，右臂瀕危。
在這片灼熱的死亡絕地中，他們如同兩隻受傷的、互相舔舐傷口的小獸，依靠著彼此殘存的溫度和力量，在無邊的黑暗與危機中，艱難前行。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
但他們都知道，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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