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凡是在第三天的黃昏醒來的。
意識從粘稠的黑暗中掙脫,最先感知到的,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漆黑。沒有光,沒有色彩,沒有形狀,隻有永恆的、死寂的黑暗。
緊接著,是身體各處傳來的、雖然比之前減輕了許多,但依舊清晰存在的疼痛。麵板下新肉生長的麻癢,經脈中靈力緩慢流淌的滯澀感,以及……雙眼位置那空洞、麻木、卻又隱隱刺痛的道傷殘留。
他沒有立刻動彈,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靜靜地躺著,讓意識在這具殘破的身體裏慢慢蘇醒,適應著這失去光明的世界。
神念,如同潮水般,悄無聲息地向四周鋪開。
他“看”到了房間的輪廓——葯香瀰漫,溫潤的靈氣在陣法中緩緩流動,身下是帶著滋養之力的溫玉床。“看”到了房間另一端,另一張床上,那個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玄陰氣息、右臂處有奇異溫潤能量包裹的熟悉輪廓——蕭青鸞。
她的氣息平穩悠長,如同在深沉的睡眠中,傷勢顯然已經得到了控製。
楚小凡心中微微一鬆,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一絲。地心蓮……真的有用。這就夠了。
然後,他的神念捕捉到了房間裏的另外兩個存在。
一個是站在窗邊,氣息溫和卻帶著一絲沉重憂慮的穆雲子長老。另一個,則坐在離他不遠處的桌案旁,氣息淵深如海,寧靜中蘊含著磅礴生機與智慧的——孫濟世穀主。
他們似乎在等待他醒來。
楚小凡緩緩地、嘗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溫玉的微涼觸感。然後,他張開乾裂的嘴唇,用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喚道:
“穆長老……孫穀主……”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內,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窗邊的穆雲子身體一震,立刻轉身快步走到床邊,聲音帶著驚喜和難以掩飾的心疼:“小凡!你醒了!感覺怎麼樣?眼睛……還痛嗎?”
孫濟世也站起身,走了過來,語氣平和卻帶著關切:“楚小友,醒了就好。莫要妄動,你傷勢雖穩,但元氣大傷,需靜養。”
楚小凡輕輕搖了搖頭,動作牽扯到頸部的傷口,帶來一陣刺痛。他強忍著,聲音依舊沙啞:“我沒事……青鸞她……”
“蕭家主已無性命之憂。”孫濟世接過話頭,“地心蓮藥效神異,配合老夫煉製的‘陰陽調和丹’,她體內暴走的力量已被暫時調和,右臂的崩潰也止住了。接下來隻需按時服藥調養,一年內當可恢復行動。”
楚小凡那被黑暗籠罩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極其微弱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氣,然後才問道:“老祖的殘魂……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一出口,房間內的氣氛,驟然凝固了。
穆雲子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發出聲音,隻是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孫濟世。
孫濟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楚小友,關於蕭老祖的殘魂……老夫正有事,需與你詳談。”
他的語氣,讓楚小凡的心,猛地一沉。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頭。
“孫穀主……請說。”楚小凡強迫自己保持平靜,但聲音中的那一絲顫抖,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孫濟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對穆雲子道:“穆長老,勞煩你去外麵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百草廬百丈之內。啟動最高階別的隔音與防護陣法。”
穆雲子深深看了楚小凡一眼,眼中充滿了不忍和擔憂,但還是點了點頭,默默退了出去,並仔細關好了房門。隨即,房間外傳來輕微的陣法啟動波動,將內外徹底隔絕。
房間內,隻剩下孫濟世和床上的楚小凡。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楚小友,”孫濟世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也沉重無比,“你為救蕭家主,闖入烈焰山,取回地心蓮,此等情義與勇氣,老夫敬佩。但有些事,或許比肉身之傷,更加殘酷,老夫必須如實相告。”
楚小凡靜靜地聽著,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剛剛癒合的嫩肉裡。
“首先,是你的眼睛。”孫濟世沒有避諱,直接說道,“高溫與狂暴火靈氣徹底摧毀了你的眼球結構與視神經,傷勢觸及道基,已成‘道傷’。尋常手段,包括眼球移植,皆無法讓你重見光明。且這道傷會影響你神識外放與精細操控,對你未來修行,桎梏極大。”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殘酷的事實被權威宣判時,楚小凡的心臟還是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傳來一陣窒息般的疼痛。
黑暗……將伴隨他終生。
修行之路……也將變得無比艱難。
他沉默著,沒有哭喊,沒有質問,隻是那緊握的手,指節已然發白。
孫濟世看著他平靜(至少表麵上)的反應,心中暗嘆此子心性之堅韌,遠超常人。他繼續道:“老夫有幾種理論上可能治癒此道傷的方法,但每一種,都難如登天,希望渺茫。”
他將之前對穆雲子說的三種方法——天眼神通傳承、化神重塑肉身、強者魂補魂——簡要地說了一遍。
楚小凡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錶示。他知道,孫穀主特意支開穆長老,單獨與他談,絕不僅僅是為了告訴他這些近乎絕望的訊息。
果然,孫濟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比起你的眼睛,眼下,有一個更加緊急、更加致命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
“蕭老祖的那縷殘魂……因為此前強行附體蕭家主,與她那蘊含天陽本源和仙劍殘意的右臂力量衝突,導致其最核心的‘魂格’受損,靈性正在持續、加速地流失。照此速度,最多……隻剩七日。”
“七日之後,靈性徹底湮滅,蕭老祖的殘魂將化為無意識的靈魂碎片,他這個人……將永遠消失。”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楚小凡黑暗的世界中炸響!
老祖……隻剩七日?
那個在他最迷茫時給予指引,在他危難時屢次出手相救,如同父親般威嚴又慈祥的老祖……就要徹底消散了?
不!絕不!
楚小凡猛地想要坐起,卻牽動全身傷勢,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儘管本就是黑暗),悶哼一聲,又重重摔回床上,口中溢位一絲腥甜。
“楚小友!莫要激動!”孫濟世急忙上前一步,一股柔和的靈力輸入他體內,穩住他翻騰的氣血。
“孫穀主……救他……求您……救救老祖……”楚小凡顧不上自己的疼痛,聲音嘶啞而急切,充滿了絕望中的哀求,“無論什麼代價……我都願意……求您……”
孫濟世看著他急切而蒼白的臉(雖然楚小凡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被那純粹的、不顧一切的懇求所擊碎。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辦法……有一個。但代價……遠超你的想像。”
“是什麼?!”楚小凡急問。
“以魂補魂。”孫濟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需要一個人,心甘情願地,將自己一半的魂魄——承載著自我意識、記憶、情感的‘靈性本源’——分割出來,融入蕭老祖的殘魂之中,與其共生互補,以此修復其破損的魂格,阻止靈性湮滅。”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而這個人,需要與蕭老祖的殘魂有極高的契合度。老夫推測,身具‘天陽血脈’、且靈魂深處與老祖殘魂存在特殊共鳴的你……是唯一可能的人選。”
分割……一半魂魄?
楚小凡愣住了。
即便他對靈魂之道瞭解不深,也知道“魂魄”對一個生靈意味著什麼。那是自我的根本,是記憶的載體,是情感的歸宿。分割一半魂魄……
那還是“楚小凡”嗎?
他會失去什麼?會變成什麼樣?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
但緊接著,恐懼的潮水退去,另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決絕的情緒,佔據了上風。
老祖……隻剩七日。
如果沒有老祖,他和青鸞,恐怕早已死在瑤池,死在蕭家內亂,死在無數次的危機中。
是老祖給了他力量,給了他方向,給了他在這個陌生而危險的修真界立足的底氣。
更是老祖,在最後的危難關頭,不惜耗盡全力,顯化殘魂,救了青鸞。
現在,老祖需要他。
需要他的一半魂魄。
這需要選擇嗎?
不,這根本就不是選擇。
楚小凡那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緩緩平靜下來。他鬆開緊握的拳頭,儘管掌心已被指甲刺破,滲出血跡。
他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灰白、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睛,“望”向孫濟世聲音傳來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
“孫穀主,”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我需要怎麼做?”
孫濟世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人臉上那超越年齡的平靜與決絕,饒是他歷經滄桑,見慣生死,此刻心中也湧起了巨大的波瀾,甚至……一絲不忍。
“楚小友,你……可想清楚了?”他沉聲問道,“分割魂魄,其痛苦,遠超烈焰焚身,是觸及靈魂本源的酷刑。成功之後,你會永久失去一半的‘自我’,你的記憶、情感、性格,都可能發生難以預料的變化,甚至可能出現混亂、缺失。你的修為也可能因此停滯、倒退。你……真的願意?”
楚小凡沉默了片刻。
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許多畫麵。
初遇時,蕭青鸞那清冷戒備的眼神;老祖孩童身軀裡那深邃如星空的目光;一起經歷生死,互相扶持的點點滴滴;烈焰山中,那無邊黑暗與劇痛中的跋涉;還有……青鸞醒來後,可能露出的笑容……
這一切,都與他緊密相連,構成了“楚小凡”這個人。
分割一半魂魄,意味著這一切,都可能變得模糊、殘缺,甚至……被割裂。
痛嗎?當然痛。
怕嗎?當然怕。
但是——
“如果沒有老祖,我可能早就死了,或者,還是那個渾渾噩噩的外賣員。”楚小凡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青鸞也可能早已……是老祖給了我們現在的一切。”
“現在,老祖需要我。”
“別說一半魂魄,就是要我這條命……”
他頓了頓,嘴角竟然勾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血氣的弧度:
“我也給。”
“請孫穀主……施術吧。”
孫濟世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所有的不忍、猶豫、掙紮,都已消失不見,隻剩下醫者的絕對冷靜,以及一種近乎肅穆的莊嚴。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施術需在‘養魂安魄陣’中進行,以最大程度降低你魂魄分離時的風險與痛苦——儘管這痛苦依然無法避免。”
“你需要先調息至最佳狀態,至少恢復三成靈力,以支撐魂魄分離的過程。”
“另外,蕭老祖的殘魂太過微弱,無法直接承受你一半的靈性本源,需要先以‘固魂培元散’將其殘魂臨時加固,再引導你的魂魄融入。”
“整個過程,需要至少六個時辰。這六個時辰裡,你不能有任何抗拒,必須完全放鬆心神,將你的靈魂……完全敞開,交給老夫。”
“一旦開始,便無法回頭。任何中途的猶豫或反抗,都可能導致你魂飛魄散,蕭老祖的殘魂也會瞬間潰滅。”
“你……可聽明白了?”
楚小凡靜靜地聽完,點了點頭:“明白。什麼時候開始?”
“明日辰時(早上7點)。”孫濟世道,“今夜,你需服下‘凝神靜心丹’,好好休息,積蓄精神。明日……將是你此生,最漫長的一日。”
楚小凡再次點頭,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孫濟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房間,去準備明日施術所需的一切。
房間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楚小凡靜靜地躺著,神念中,能“看到”另一張床上,蕭青鸞安然沉睡的輪廓。
他“望”著她,許久,許久。
黑暗中,沒有人能看到,他那雙灰白的、失明的眼睛裏,緩緩滑落了兩行清淚。
淚水劃過臉頰,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為她流淚了。
次日,辰時。
百草廬最深處,一間被重重陣法籠罩的密室。
密室中央,地麵上刻畫著一個極其繁複、直徑約三丈的圓形陣法。陣法線條由銀色的“星辰砂”和淡金色的“養魂玉粉”混合勾勒而成,無數細小的符文在其中流轉閃爍,散發出柔和卻強大的安魂定魄之力。這便是藥王穀不傳之秘——“九轉養魂安魄大陣”。
陣法核心有兩個節點。
左側節點上,懸浮著那枚沉寂的養魂玉。玉身周圍,環繞著七盞以“鮫人油”和“安魂草”為燃料的長明燈,燈光幽幽,散發出穩定靈魂波動的奇異力場。養魂玉下方,還擺放著一小撮淡藍色的“固魂培元散”,正被陣法之力緩緩煉化,化作絲絲縷縷的藍色光霧,滲入養魂玉中,溫養著內部那縷微弱到極點的殘魂。
右側節點,則放置著一個溫玉蒲團。
楚小凡盤膝坐在蒲團之上,隻穿著一身素白的單衣。他雙目緊閉,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氣息已經平穩了許多,體內靈力也恢復了約三成。昨夜,他服下了孫濟世給的“凝神靜心丹”,強迫自己睡了幾個時辰,將精神狀態調整到了目前能達到的最好程度。
孫濟世站在陣法之外,神情肅穆。他換上了一身特殊的法袍,袍上綉著日月星辰與百草圖案,手中持著一柄非金非玉、通體晶瑩剔透的“定魂針”。穆雲子則守在密室門口,臉色凝重,雙拳緊握,眼中充滿了緊張與擔憂。
“楚小友,最後問你一次,”孫濟世的聲音在密室中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迴響,“你是否自願,分割一半魂魄,融入蕭老祖殘魂,救其性命?此過程痛苦無比,後果難測,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楚小凡沒有睜眼,隻是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開始。”
孫濟世不再多言,手中定魂針輕輕一點陣法邊緣。
“嗡——!”
整個九轉養魂安魄大陣,驟然亮起!
柔和的銀金色光芒衝天而起,將整個密室映照得一片通明!陣法線條與符文如同活過來一般,開始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旋轉、流動!
一股溫暖、安寧、彷彿回歸母體般的安全感,籠罩了楚小凡。他知道,這是陣法在最大程度地安撫、保護他的靈魂,為接下來的分離做準備。
“寧心靜氣,放開神識,莫要抗拒。”孫濟世的聲音如同從遙遠的天邊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楚小凡依言,緩緩放鬆身體,將意識沉入識海深處,同時,放開了對自身靈魂的所有戒備與控製。
就在他徹底放開防備的剎那——
“魂引·分光!”
孫濟世低喝一聲,手中定魂針陡然刺出,不是刺向楚小凡的身體,而是刺向陣法中流轉的銀金色光芒!
光芒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驟然凝聚成一道纖細如髮絲、卻凝練到極致的銀金光束,如同靈蛇般,鑽入了楚小凡的眉心!
“呃……”
楚小凡身體猛地一顫!
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靈魂被最輕柔的羽毛拂過的奇異感覺傳來,並不痛苦,反而有些舒適。
但這隻是開始。
孫濟世手法變幻,定魂針連點,口中念誦著古老而晦澀的咒文。陣法光芒隨之變化,那鑽入楚小凡眉心的銀金光束,開始如同最靈巧的手術刀,小心翼翼地……探向楚小凡靈魂的最深處,那承載著“自我”的靈性本源核心。
起初,依舊是輕柔的觸碰,如同在安撫。
但隨著光束越來越深入,觸及到靈魂的核心結構時——
痛!
無法形容、無法想像、彷彿超越了人類語言所能描述極限的……劇痛!
那不是肉體的疼痛,不是經脈的刺痛,不是火燒刀砍!
那是靈魂被生生撕裂、被粗暴地解剖、被硬生生剜去一部分的……本源之痛!
彷彿有無數把燒紅的、帶著倒鉤的利刃,在他的靈魂深處攪動、切割!每一刀,都精準地剝離著他的一部分記憶、一部分情感、一部分對“自我”的認知!
“啊——!!!”
楚小凡終於無法抑製,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致的慘叫!
他整個人猛地彈起,又重重摔回蒲團!身體劇烈地抽搐、痙攣!雙眼、雙耳、鼻孔、嘴角……七竅之中,同時滲出了殷紅的鮮血!那些鮮血並非鮮紅,而是帶著一絲淡淡的金色光澤!
他的麵容因為極致的痛苦而扭曲到了猙獰的地步,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條條蠕動的蚯蚓!牙齒死死咬住,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嘴角的鮮血混合著唾液不斷滴落!
但他沒有掙紮,沒有試圖反抗那侵入靈魂的光束。
他僅存的、未被痛苦徹底淹沒的意識,如同風暴中的燈塔,死死堅守著一個信念:放鬆……不抗拒……為了老祖……
“楚小友!撐住!”孫濟世的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和焦急,他的額頭同樣佈滿了汗水,操控定魂針的手穩如磐石,但眼神中充滿了不忍。
他知道這有多痛。那是將一個人的“存在”,生生撕裂的痛苦!
銀金光束繼續深入,更加精準、也更加殘酷地,切割、剝離著楚小凡的靈魂本源。
劇痛如同永無止境的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衝擊著楚小凡的意識防線。
他感覺自己的記憶在變得模糊,一些清晰的畫麵開始褪色、破碎。關於童年的零碎片段,關於送外賣時的辛苦與滿足,關於第一次見到蕭青鸞時的心跳,關於與老祖相處的點點滴滴……都在被無情地剝離、抽走!
情感也在流逝。快樂、悲傷、憤怒、恐懼、愛戀……這些構成“楚小凡”這個人的豐富情感,如同被抽乾的池水,迅速變得稀薄、空洞。
他甚至開始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是誰?
我在哪裏?
我在做什麼?
巨大的茫然與虛無感,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吞噬。
“不……不能昏……老祖……青鸞……”
僅存的、最核心的一點執念,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燃燒著。
他死死咬緊牙關,儘管牙齦已經崩裂出血;他死死攥緊拳頭,儘管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血肉;他瞪大那雙失明的、流著血淚的眼睛,儘管什麼也看不見……
他沒有再發出一聲慘叫。
隻有喉嚨深處,那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垂死般的“嗬嗬”聲,以及身體無法控製的、劇烈的顫抖和痙攣,證明著他正在承受著何等非人的折磨。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息,都如同一個世紀。
孫濟世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分心。他能清晰地“看到”,楚小凡的靈魂正在被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分割。一半依舊留在他體內,雖然殘缺,但核心尚存;另一半,則被那銀金光束包裹著,緩緩地從他眉心牽引而出。
那是一團極其微弱、卻散發著純凈金色光芒、內部彷彿有無數細小光點流轉的光團——楚小凡一半的靈性本源!
光團脫離楚小凡身體的剎那,楚小凡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猛地癱軟下去,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七竅流血不止,生機如同風中殘燭,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
但他依舊……沒有昏過去。
那雙流著血淚的、灰白的眼睛,依舊“望”著前方,雖然空洞,卻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到極點的……期盼。
孫濟世強忍著心中的震撼與酸楚,不敢有絲毫耽擱。他操控著定魂針,引導著那團金色的靈性本源光團,緩緩飄向陣法左側節點,飄向那枚被藍色光霧溫養的養魂玉。
“融魂·歸一!”
孫濟世再次低喝,雙手結出一個極其複雜的手印!
金色光團與養魂玉接觸的瞬間——
“嗡!”
養魂玉劇烈震顫!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彷彿無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活力的靈性本源!
但與此同時,陣法之力全力運轉,藍色光霧瘋狂湧入,穩固著養魂玉的結構。而那團金色的靈性本源,也開始如同水銀瀉地般,緩緩地、溫柔地……滲入養魂玉深處,與內部那縷微弱、破損、即將湮滅的淡金色殘魂,開始了緩慢而艱難的……融合。
密室中,光芒交織,靈魂的波動如同漣漪般擴散。
楚小凡癱在蒲團上,氣息微弱,鮮血染紅了素白的單衣,意識在無盡的痛苦與虛無的邊緣徘徊。
他的一半“自我”,已經離去。
留下的,是一個殘缺的、空洞的、記憶與情感都變得支離破碎的……軀殼。
但他那染血的嘴角,卻似乎,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一下。
彷彿在說:
老祖……
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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