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青鸞再次醒來時，已經不在冰封刺骨的雪山之巔。
身下是柔軟的床鋪，身上蓋著厚厚的、帶著陽光氣息的錦被。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屬於蕭家堡葯廬的淡淡苦澀草藥味，混合著檀香安神的氣息。窗外有隱約的鳥鳴和人聲，不再是呼嘯的寒風與死寂。
她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脖頸，左臂的骨折處傳來已經習慣的鈍痛，但似乎被重新處理過，固定得更妥帖了。更深的疲憊和空虛感從骨髓深處瀰漫開來，那是連續七日損耗心頭精血、元氣大傷的後遺症，彷彿整個身體都被掏空，隻剩下一個脆弱的空殼。
她立刻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掙紮著想要坐起：“老祖……殘魂……”
“別動。”一個沙啞卻溫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濃濃的疲憊。
楚小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臉色比她好不了多少，同樣蒼白消瘦，眼下一片青黑，隻是精神似乎比她稍好一些。他端著一杯溫水，小心地遞到她唇邊：“先喝點水。老祖的殘魂沒事，穆長老用特製的‘養魂玉匣’連同那塊玄冰一起封好了，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溫養著。仙劍碎片也在旁邊守著。”
蕭青鸞就著他的手，小口喝了點水，乾澀的喉嚨得到滋潤，神智也清醒了一些。她這才注意到，楚小凡身上也換上了乾淨的裏衣，但氣息同樣虛浮紊亂，顯然也未曾恢復。
“我們……回來了？”她環顧四周，確實是蕭家堡內屬於她的那間靜養室。
“嗯，回來五天了。”楚小凡放下水杯，低聲道，“是穆長老和還能動的弟子們，輪流把我們從雪山上背下來的。路上又遇到了幾波零散的魔化妖獸，耽擱了些時間，好在有驚無險。”
五天……蕭青鸞心中一沉。也就是說，她昏迷了至少五天。而楚小凡雖然清醒，但看他這副樣子，顯然也是強撐著。
“其他人……怎麼樣了？”她問。
楚小凡沉默了一下，才道：“跟我們回來的十八個人……路上又折了兩個。重傷不治。現在，算上我們倆，還有穆長老，總共……還剩十七人。”
十八加二，原本倖存的二十一人，又少了四個。冰冷的數字，再次刺痛了神經。
“堡內……情況如何？”蕭青鸞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他們離開時，蕭家堡剛剛經歷天魔右手襲擊，損失慘重，人心惶惶。如今過去了大半個月（瑤池之戰加雪山養魂），他們這支“家主親率”的主力幾乎全軍覆沒，隻帶回十七個殘兵敗將……
楚小凡的臉色更加凝重，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情況……很不好。”
他接下來的敘述，證實了蕭青鸞最壞的預感。
首先，是內部。
二長老蕭成風在他們離開後，迅速以“主持大局、穩定人心”為由，聯合了原本就傾向於他的部分長老和旁係勢力，實際上接管了蕭家堡的大部分日常事務和剩餘武裝力量。雖然還未公然宣稱取代家主，但其權威已然建立。
留守的三長老、五長老等人，本就因之前的“遷徙避難”提議與蕭青鸞有隙，加之確實被天魔的恐怖和家族的慘重損失嚇破了膽，在蕭成風的拉攏和現實壓力下，態度曖昧，基本保持了中立甚至默許。
原本忠於蕭青鸞一係的戰堂精銳幾乎損失殆盡，內務堂等機構也因大量人員傷亡和物資損毀而近乎癱瘓。蕭青鸞的回歸，並未能立刻扭轉這種權力失衡的局麵。相反，他們這支“敗軍之將”的淒慘模樣，以及老祖“隕落”（外界尚不知殘魂之事）的訊息（穆雲子嚴密封鎖了殘魂訊息，隻稱老祖與天魔同歸於盡），反而讓蕭成風一係的聲勢更盛。堡內流言四起，有說蕭青鸞剛愎自用導致家族精銳盡喪的，有懷疑她能力的，甚至還有暗中揣測老祖之死是否另有隱情的。
其次，是外部。
瑤池之戰的動靜實在太大。天魔真身顯現、域外魔氣泄露、半截仙劍驚世……種種異象和能量波動，根本瞞不過九州大陸上的各大勢力。尤其是那些傳承久遠、底蘊深厚的修真宗門和世家。
短短時間內，已有數批“使者”或“觀察員”以各種名義抵達臨江市，甚至直接出現在了蕭家堡外！
他們表麵上打著“關切同道”、“探查天魔隱患”、“商討聯合應對”的旗號，但言談舉止間，無不透露出對瑤池之戰細節、尤其是對那“疑似上古仙劍”和“天魔殘骸封印”的濃厚興趣與……貪婪。
就在蕭青鸞昏迷的這五天裏，以“崑崙洞天”、“蜀山劍派”、“蓬萊仙島”（這三個是明麵上修真界執牛耳的古老勢力）為首，聯合了另外七八個一流宗門和世家，已經正式向蕭家堡發來了“聯名質詢函”！
函中措辭看似客氣，實則咄咄逼人。主要內容有三：
第一，要求蕭家“詳細且毫無保留地”公開瑤池之戰的全部經過、細節、尤其是關於“上古封印”、“域外天魔真身”以及“那件引發天地異象的法寶”的一切資訊。
第二，以“九州安危”和“消除隱患”為名，要求蕭家“交出”或“開放”瑤池封印區域，由“各派聯合組成的專家組”進行“全麵勘察與評估”，並“在必要時，採取一切必要手段，徹底消除封印破損帶來的潛在威脅”。這“必要手段”是什麼，不言而喻——很可能是強行破開或摧毀現有封印，深入探查，甚至……奪取其中可能殘留的力量或寶物！
第三，質疑蕭家“是否具備足夠能力與資格”繼續鎮守和管理瑤池這等“涉及天下安危”的關鍵地域，暗示應當由“更有威望和實力的各方共同監管”。
這哪裏是質詢？分明是逼宮！是趁火打劫！
以蕭家如今內部不穩、實力大損的狀況，根本無力拒絕這些龐然大物的聯合施壓。一旦退讓，瑤池封印（儘管已被貪餮利用並破損）的秘密將徹底暴露，蕭家可能失去對這片祖地的控製，甚至那些被蕭青鸞和楚小凡以四方鎖靈陣暫時封存的、可能蘊含著精純本源力量的“天魔殘骸”殘留，也會被各方瓜分！更別提，那裏還隱藏著蕭玄天殘魂和仙劍碎片回歸的線索！
而如果強硬拒絕……以蕭家現在的狀態，很可能麵臨這些宗門的聯合製裁、孤立，甚至……武力脅迫！
“蕭成風那邊什麼態度？”蕭青鸞聽完，眼神已經冰冷如萬載寒冰。
“他？”楚小凡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他倒是‘深明大義’，‘以家族存續為重’。已經在暗中接觸幾大勢力的代表了，話裡話外，似乎傾向於‘有限度地合作’和‘分享資訊’，以換取各派對蕭家‘繼續管理瑤池’的‘認可’和支援，順便……穩固他自己在蕭家的地位。”
“哼，”蕭青鸞冷哼一聲，“與虎謀皮。那些宗門覬覦的是封印和可能的好處，一旦得手，誰還會在乎一個虛弱的蕭家？蕭成風這是想引狼入室，把家族最後的根基都賣掉，換他個人的權位。”
“現在的問題是，”楚小凡憂心忡忡，“我們剛回來，重傷未愈，根基動搖，手下無人。蕭成風卻已經經營了半個多月，掌控了堡內大部分實際權力和剩餘力量。外麵又有強敵環伺，步步緊逼。我們……幾乎處於絕對的劣勢。”
蕭青鸞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陽光明媚，卻照不進她心底的冰冷。
劣勢？何止是劣勢。簡直是絕境。
內部權臣架空，人心離散；外部群狼環伺，欲分其肉；自身重傷未愈，元氣大傷，幾乎淪為廢人。
換做任何人，恐怕都已心生絕望。
但她是蕭青鸞。
是那個在父母早逝後，以一己之力扛起蕭氏商業帝國，在無數明槍暗箭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冰山總裁。
是那個在瑤池絕境中，麵對天魔蠱惑、血脈反噬、戰友接連犧牲，依然能保持冷靜、做出最艱難抉擇的蕭家家主。
是那個為了守護老祖最後一絲希望，甘願連續七日剜心取血、幾乎燃盡自己的……蕭青鸞。
絕境？她經歷的還少嗎？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她問，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銳意。
“崑崙、蜀山、蓬萊三家的代表，已經抵達臨江，預計明日就會正式登門‘拜訪’。其他勢力的代表也在陸續趕來。蕭成風已經放出風聲，準備在明日召開‘家族擴大會議’，商討‘應對之策’。恐怕……是想在會上逼我們就範，或者直接架空你。”楚小凡道。
“明日……”蕭青鸞眼中寒光一閃，“足夠了。”
“青鸞，你有辦法？”楚小凡看著她陡然銳利起來的眼神，心中一動。
蕭青鸞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我們帶回來的老祖殘魂和仙劍碎片，除了穆長老，還有誰知道具體位置和情況？”
“隻有穆長老和他最信任的兩名藥王穀親傳弟子知曉。存放之處是葯廬最核心的密室，有重重陣法防護，穆長老親自看守。”楚小凡回答。
“好。”蕭青鸞點頭，“穆長老可信。小凡，你現在立刻去辦幾件事。”
她壓低聲音，快速而清晰地吩咐：
“第一，秘密聯絡戰堂、內務堂、以及其他可能還忠於我的舊部、客卿，不需要他們立刻表態或行動，隻需確認他們的態度和位置，並傳達一個資訊——我醒了，蕭家，還沒到任人宰割的時候。”
“第二，去查清楚，崑崙、蜀山、蓬萊這幾家來的都是什麼人，什麼修為，各自有什麼盤算，他們之間是否有矛盾。還有，蕭成風具體和哪家接觸最多，許諾了什麼。”
“第三，”她看向楚小凡，眼神帶著一絲歉疚和決然，“我需要你……再幫我一次。”
楚小凡毫不猶豫：“你說。”
“我們元氣大傷，根基動搖，短時間內不可能恢復戰力。但明日之會，我們必須展現出足夠的力量和底氣，否則壓不住蕭成風，更鎮不住外來的豺狼。”蕭青鸞緩緩道，“我需要藉助我們新得的陰陽本源之力，以及……與老祖殘魂、仙劍碎片的那一絲共鳴，強行催發一種‘秘術’，在短時間內，營造出我們傷勢已無大礙、甚至修為有所精進的假象，並且引動一絲仙劍碎片的氣息，震懾宵小。”
楚小凡心頭一震：“強行催發？你的身體……”
“顧不了那麼多了。”蕭青鸞打斷他，“這是險招，會進一步透支我們的本源，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性損傷。但眼下，別無他法。我們需要爭取時間，震懾內外，然後……才能圖謀反擊。”
楚小凡看著她蒼白卻堅毅的臉，知道她已經下定決心。他重重點頭：“好！需要我怎麼做？”
“調息，儘可能恢復一絲靈力。然後，與我一同進入密室，在老祖殘魂和仙劍碎片旁，進行最後一次陰陽共鳴。這次不是溫養，而是……抽取一絲它們與我們之間建立的聯絡與力量，反哺己身，製造‘恢復’的假象。”蕭青鸞詳細說明，“過程同樣兇險，且對老祖殘魂可能產生微弱乾擾，但穆長老在旁護法，應該能將影響降到最低。”
楚小凡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什麼時候開始？”
“入夜之後。”蕭青鸞望向窗外漸斜的日光，眼神深邃，“今晚，我們要做好一切準備。明日……”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凜冽的殺意：
“明日，我要讓那些以為蕭家可欺的人，都好好看清楚……”
“蕭家的骨頭，還沒那麼軟！”
“想從我手裏拿走東西，得先問問我的劍，答不答應！”
楚小凡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如同冰山火焰般冰冷而熾烈的鬥誌，心中那因連番打擊而有些消沉的情緒，也彷彿被點燃了。
是啊，還沒到認輸的時候。
老祖的魂還在，仙劍的碎片還在，他們兩人也還活著。
隻要還有一口氣在，這局棋，就還沒下完！
“我這就去辦。”楚小凡掙紮著站起身，雖然腳步虛浮，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蕭青鸞看著他略顯踉蹌卻挺直的背影，緊握了一下完好的右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的力道，以及那晶體化右臂深處，新得的純陰本源傳來的、冰冷而龐大的潛力。
明日，將是另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兇險的戰爭。
她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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