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載玄冰窟內，寂靜無聲，隻有那縷淡金色的殘魂光絲，在剔透的冰晶中微弱地明滅，如同在無邊寒夜中掙紮的最後一點火星。
找到了。
但如何“救”，卻成了比“找”更加嚴峻的難題。
這縷殘魂實在太弱了。弱到即便隔著玄冰，蕭青鸞和楚小凡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它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不可逆轉的速度，持續消散。玄冰的極寒環境，隻是極大地延緩了這個過程，如同將一根即將燃盡的蠟燭放入冰櫃，卻無法為它新增新的蠟油。
“必須立刻開始溫養！否則……恐怕撐不過三日！”穆雲子長老仔細探查後，蒼老的臉上寫滿了凝重與焦急。作為藥王穀客卿，他對靈魂傷勢的理解遠超常人，此刻卻也感到束手無策。尋常的養魂丹藥、溫養陣法，對這縷幾乎已經觸及“存在”底線的殘魂而言，要麼藥力太猛如同毒藥，要麼根本不起作用。
“穆長老，有什麼辦法？無論需要什麼，我們必須做到！”蕭青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玄冰中的光絲，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力分過去。
穆雲子眉頭緊鎖，沉吟良久，才緩緩道：“辦法……或許有一個，但極為兇險，對施救者損傷極大，且……未必一定成功。”
“說。”楚小凡也掙紮著靠近，語氣堅決。
“此殘魂本源，與老祖的玄陰血脈以及那柄‘歸墟’仙劍息息相關。”穆雲子分析道，“仙劍碎片如今與殘魂共鳴，或可充當‘容器’與‘橋樑’。但要想為這縷殘魂補充最本源、最契合的‘養料’，使其穩固並緩慢恢復，恐怕需要……同源且相反相成的精純生命本源。”
他看向蕭青鸞和楚小凡：“你們二人，身具最精純的玄陰與天陽血脈，又在瑤池一役中因緣際會，各自吸納了一絲極為純粹的陰陽本源。你們的心頭精血，混合了血脈之力與本源氣息，或許……是眼下唯一有可能被這縷殘魂吸收，且不會產生排斥的‘養料’。”
“心頭精血？”蕭青鸞眼神一凝。心頭血乃修士精血之精華，蘊含生命本源與修為根基，損失一滴便元氣大傷，需要長時間調養才能恢復。以他們兩人現在的重傷狀態，每日取用心頭血……
“不錯。”穆雲子沉重地點頭，“而且，不能隻取一次。這殘魂如同即將乾涸的泉眼，需要持續、溫和地注入‘活水’。初步估計，至少需要連續七日，每日以陰陽血脈者的心頭精血混合，通過仙劍碎片為媒介，緩緩渡入玄冰，浸潤殘魂。如此，方有可能將其從徹底消散的邊緣拉回，並為其後續恢復奠定一絲基礎。”
“這七日，你們二人每日都將損耗大量元氣，傷勢恢復會大大延遲，甚至可能留下難以彌補的根基之傷。尤其是在這極寒高地，環境惡劣，對你們本就虛弱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穆雲子看著兩人蒼白的麵色和身上的繃帶，眼中滿是不忍，“而且，即便付出如此代價，能否成功……老朽亦無絕對把握。這縷殘魂太弱了，任何一點細微的差錯，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甚至加速其消散。”
穆雲子的話如同冰錐，刺在每個人心上。代價慘重，前途未卜。
然而，蕭青鸞和楚小凡甚至沒有對視一眼，便異口同聲：
“開始吧。”
沒有猶豫，沒有權衡。對他們而言，這不是選擇題。
穆雲子嘆了口氣，不再多勸，立刻開始準備。他指揮還能行動的弟子，在冰窟內清理出一小塊相對平整的區域，然後取出隨身攜帶的、僅剩的最後幾樣珍貴材料——一小塊溫魂玉的邊角料，幾根安神定魄的“蘊魂香”，以及一瓶用來穩定精血活性的“玉髓靈液”。
他以溫魂玉碎屑為基，配合蘊魂香的灰燼，在冰麵上刻畫了一個簡易卻精妙的“鎖魂養靈陣”，將封存殘魂的那塊玄冰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陣法中心。陣法的作用並非提供能量，而是最大程度地隔絕外界乾擾，穩定內部環境，為溫養過程創造最溫和的條件。
接著，他看向蕭青鸞和楚小凡：“誰先來？心頭取血，需以自身靈力逼出，過程痛苦，且必須全神貫注，保證血液的純凈與活性。”
“我先來。”蕭青鸞上前一步。她擔心楚小凡傷勢過重，承受不住第一輪取血的消耗。
楚小凡卻拉住了她的衣袖，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堅定：“一起。陰陽需調和，我們的精血混合才能發揮最好效果。同時取血，同時溫養，效果可能更好，也能……互相分擔一些。”
穆雲子思索片刻，點頭：“楚副帥所言有理。同時進行，陰陽交融，或許更能模擬出那殘魂熟悉的‘歸墟’仙劍與自身血脈交融的狀態。隻是對你們心神的消耗和控製力要求更高。”
“我們沒問題。”蕭青鸞和楚小凡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兩人在陣法旁盤膝坐下，麵對麵。穆雲子將那塊散發著混沌光暈的仙劍碎片，置於兩人之間的陣法上空，作為中轉媒介。
“寧心靜氣，內視己身，引動心頭精血。”穆雲子沉聲指導，同時將兩滴“玉髓靈液”分別滴在兩人眉心，幫助他們穩定心神。
冰窟內，寒風被陣法隔絕在外，隻剩下蘊魂香燃燒時散發的淡淡檀香，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氣氛。
蕭青鸞閉上雙眼，玄陰真訣在體內緩緩運轉，小心翼翼地將靈力匯聚到心脈附近。她引導著一縷極其精純的玄陰之力，如同最靈巧的手術刀，輕輕刺破心脈外壁一絲——不是物理刺破，而是一種能量層麵的“採擷”。
瞬間，一股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混合著極致冰寒與蓬勃生機的精純力量，被強行抽取出來，化作一滴冰藍色、晶瑩剔透如同寶石、卻又帶著滾燙溫度的心頭精血，順著她的意念引導，緩緩從胸口位置透體而出，懸浮在她身前。
幾乎是同時，楚小凡也完成了這個過程。他調動著新得的純陽本源與殘存的天陽之力，同樣從心脈“採擷”出一滴金紅色、熾烈如熔岩、散發著勃勃生機的心頭精血。
取血的瞬間，兩人身體同時一顫，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一股難以形容的虛弱感與空虛感，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尤其是楚小凡，腹部的傷口更是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幾乎坐不穩。
但他們咬緊牙關，強忍著不適，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懸浮於身前的精血上。
“引血，交融，注入碎片！”穆雲子低喝。
兩人意念微動，那一冰藍一金紅兩滴精血，如同被無形的手牽引，緩緩靠近，最終在仙劍碎片下方相遇。
沒有預想中的激烈衝突。當兩滴性質截然相反的精血接觸的剎那，在仙劍碎片散發出的混沌光暈籠罩下，它們竟然如同水乳交融般，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了一起！
冰藍與金紅交織旋轉，化作一滴混沌色澤、內裡彷彿有細微星辰生滅、散發著奇異和諧與磅礴生命氣息的陰陽精血！
這滴融合後的精血，比單獨的兩滴更加凝練，蘊含的能量與生機也似乎發生了某種質變。
“去！”蕭青鸞和楚小凡同時輕叱。
那滴混沌精血，緩緩上升，滴落在仙劍碎片表麵。
“嗡——！”
仙劍碎片光芒大盛，混沌光暈變得更加活躍，將那滴精血完全包裹、吸收。碎片本身彷彿都因此而變得更加溫潤通透。
緊接著，仙劍碎片微微傾斜，將吸收融合後的、經過它“過濾”和“轉化”的、更加溫和易吸收的陰陽生命精華，化作一道纖細如髮絲、卻凝練無比的淡金色光霧，如同擁有靈性般，緩緩飄向下方陣法中央的玄冰，精準地滲透進去，纏繞向冰芯中那縷微弱的殘魂光絲。
光霧接觸到殘魂的瞬間，那縷原本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光絲，猛地亮了一下！
雖然隻是一下，亮度也微弱得可憐，但卻像是乾涸的土地終於迎來了一滴甘霖，如同即將凍僵的人觸碰到了一縷暖意。
有效！
看到這一幕，蕭青鸞和楚小凡緊繃的心絃稍稍一鬆，但緊隨而來的，是更加劇烈的虛弱與眩暈。首次取血，加上心神高度集中，幾乎耗盡了他們剛剛恢復的一點點力氣。
“快！服用固本丹，調息恢復！”穆雲子急忙將僅剩的兩顆高階固本培元丹藥塞入兩人口中，並示意弟子扶住他們幾乎軟倒的身體。
丹藥化開，一股溫和的藥力散入四肢百骸，勉強壓下了那股掏空般的虛弱感，但虧損的元氣和心頭的空洞，卻非一時半刻能夠填補。
兩人在弟子的攙扶下，勉強保持著盤坐姿勢，開始艱難地調息。在這個海拔，靈氣稀薄狂暴，恢復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而陣法中央，玄冰內的殘魂光絲，在吸收了第一縷陰陽生命精華後，似乎穩定了那麼一絲絲，明滅的頻率略有減緩，光芒也不再那麼飄忽。但它依舊脆弱得可憐，如同風中殘燭，隻是暫時被擋住了最猛烈的寒風。
這隻是第一天，第一次。
接下來，他們還需要重複這個過程六次。
每一天，都要從重傷未愈的身體裏，榨取一滴珍貴無比的心頭精血。
每一天，都要承受元氣大傷帶來的虛弱、痛苦，以及傷勢恢復的停滯甚至倒退。
而且，隨著取血次數的增加，身體的抗性和恢復能力會越來越差，痛苦和風險也會與日俱增。
但沒有人提及放棄。
接下來的六天，成了這冰封世界之巔，一場沉默而殘酷的“生命接力”。
每一天的同一時辰，蕭青鸞和楚小凡都會準時盤坐在陣法前，重複那痛苦而精密的取血、融合、溫養過程。
第二天，楚小凡取血後直接吐血昏迷，被穆雲子緊急施針救醒，依舊堅持完成了融合步驟。
第三天，蕭青鸞因為失血過多，晶體化的右臂都出現了短暫的失控和寒氣外泄，差點凍傷旁邊的弟子。
第四天，兩人取血後甚至無法自行調息，隻能靠穆雲子和弟子們輪流輸入微弱的靈力幫他們吊住元氣。
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他們都能看到玄冰中的殘魂光絲，在吸收了陰陽生命精華後，發生著極其細微卻真實的變化：光芒更穩定了一絲，體積似乎微微壯大了一丁點，散發出的靈魂波動也稍微清晰了那麼一點點，甚至偶爾會傳遞出極其模糊的、如同在深深沉睡中感受到溫暖的安寧意念。
這微小的進步，成了支撐他們熬過一天又一天地獄般折磨的唯一動力。
而仙劍碎片，在這個過程中也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它不僅是最佳的中轉媒介，自身似乎也在吸收著陰陽精血逸散的絲絲氣息，光芒愈發溫潤內斂，與玄冰中的殘魂聯絡也越發緊密，彷彿真的在重新構建某種聯絡。
到了第七天，也是最後一天。
蕭青鸞和楚小凡的狀況已經差到了極點。兩人麵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毫無血色，身體瘦削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他們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修為境界甚至都出現了不穩的跡象。連續的元氣大傷，已經嚴重動搖了他們的根基。
但他們眼神中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最後一次取血、融合、溫養。
當最後一縷淡金色的生命光霧滲入玄冰，融入那縷已經比最初凝實、明亮了不少的殘魂光絲後——
光絲猛地綻放出一團柔和卻清晰的金色光暈，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是風中殘燭，而像是一盞被重新注入了燈油、安穩燃燒的小小油燈。
它穩固下來了。
不僅停止了消散的趨勢，更擁有了極其微弱卻真實的……恢復與成長的潛力。
老祖的這縷殘魂，終於被他們從徹底湮滅的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與此同時，仙劍碎片發出一聲歡悅般的輕鳴，主動飛起，緩緩落在玄冰之上，光芒流轉，彷彿在守護著其中的靈魂。
看到這一幕，蕭青鸞和楚小凡緊繃了七天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巨大的疲憊、虛弱、以及成功後洶湧而來的情感，瞬間淹沒了他們。
兩人幾乎同時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在意識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們似乎看到，玄冰中那縷殘魂光絲，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彷彿在向他們傳遞著無聲的感謝，又像是沉睡前最後的一瞥。
冰窟內，蘊魂香燃盡，隻餘下仙劍碎片溫潤的光芒，靜靜照耀著玄冰，也照耀著兩個為了守護這縷微光而幾乎燃盡自己的年輕人。
穆雲子長老紅著眼眶，小心地為兩人蓋上保暖的獸皮，哽嚥著對周圍的弟子低聲道：
“快，給他們喂葯……小心照看……”
“老祖的魂……保住了……”
“這兩個孩子……他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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