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荒原,暗紅孤峰的山腹深處。
時間已經不知過去了多久。洞府內瀰漫的魔氣不再像最初那般狂暴翻騰,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粘稠的凝滯感,如同暴風雨後沉澱下來的、充滿毒素的泥沼。
祭壇中央,那個曾經屬於墨無涯分身的身影,此刻已經難以用“人”來形容。
他的整個左半身,已經完全被暗紫色的、覆蓋著細密鱗片和猙獰骨刺的怪物肢體所佔據。左臂異化成的利爪垂落在地,五根指爪如同彎曲的鐮刀,尖端閃爍著幽冷的寒光,偶爾無意識地抽搐一下,便能在地麵的黑色晶石上留下深深的劃痕。暗紫色的魔紋如同醜陋的藤蔓,從他左側脖頸蔓延至大半張臉,甚至侵蝕了他的一隻左眼——那隻眼睛的瞳孔已然變成了冰冷的、如同爬行動物般的豎瞳,閃爍著混亂與暴戾的紅光。
然而,令人驚異的是,他的右半身,卻依舊保持著大致的人形,雖然麵板因為魔氣侵蝕而變得灰敗,右側完好的眼睛也佈滿了血絲和癲狂,但至少還能看出原本屬於“墨無涯”的輪廓和……一絲殘存的、屬於“自我”的清醒。
在他的左肩、左臂、乃至左側胸膛上,赫然釘著九根通體烏黑、佈滿複雜封印符文的奇異長釘!
這些長釘並非尋常金屬,而是以一種極其罕見的“封魔鐵”混合了數種剋製魔性的靈材煉製而成,每一根都長約三寸,粗如手指,釘身冰冷刺骨,散發著純凈的鎮壓之力。此刻,它們深深地沒入那異化的血肉與鱗甲之中,釘尾與肌膚交接處,黑色的魔血如同濃稠的墨汁般不斷滲出、凝固,形成一圈圈醜陋的痂。
每根封魔釘周圍,暗紫色的魔氣都在瘋狂地衝擊、侵蝕著釘身上的符文,試圖將其汙穢、拔出。而封魔釘則持續釋放著鎮壓之力,與魔氣激烈對抗,發出微不可聞的“滋滋”聲,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寒冰上。
這正是分身在經歷了最初那幾乎令他崩潰的融合反噬、意識在清醒與瘋狂邊緣無數次沉浮後,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保住自己最後一絲神智和“自我”的方法——自我封印!
以“封魔釘”這種對魔道修士而言如同酷刑般的法器,強行釘入已被天魔左手魔性侵蝕同化的部位,藉助其鎮壓凈化之力,暫時隔絕、壓製那無時無刻不在衝擊他識海的天魔混亂意誌和暴戾本能!
這個過程,無異於將自己活生生釘在刑架上,承受著淩遲般的痛苦。
“呃……嗬嗬……”
分身(或許現在稱他為“半魔”更為合適)癱坐在祭壇邊緣,背靠著冰冷的岩壁,發出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汗水、血水、還有混合著魔氣的黑色粘液,將他殘破的黑袍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他右眼死死睜著,佈滿血絲,死死盯著自己那被九根封魔釘貫穿、兀自微微顫動的左臂,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痛苦、不甘、怨恨,以及一絲……慶幸。
慶幸自己還能思考,慶幸自己還沒有徹底變成隻知道毀滅的怪物。
但這份清醒,是用每時每刻都如同置身煉獄的劇痛換來的。
每一次呼吸,牽動胸膛的肌肉,那釘在左胸附近的兩根封魔釘便會與魔化的骨骼、血肉產生摩擦,帶來如同鋸子拉扯神經般的痛楚。每一次心臟跳動,血液流經被魔氣改造又受封魔釘鎮壓的血管,都如同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血管內穿行。
最可怕的,是那隻異化的左臂。封魔釘雖然壓製了其大部分的魔性暴動和自主行動能力,但那天魔左手本身蘊含的毀滅本能和強大力量並未消失,隻是被強行禁錮在了這具半人半魔的軀殼內。它無時無刻不在“掙紮”,試圖掙脫這束縛,吞噬掉宿主僅存的理智,完全掌控這具身體。
因此,即便不動,左臂與封魔釘接觸的地方,也持續傳來如同萬蟻噬骨、又如同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的、綿長而尖銳的劇痛。而如果他試圖移動左臂,哪怕隻是極其輕微地抬一下手指——
“啊啊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瞬間衝破喉嚨,在山腹內回蕩!
僅僅是剛才生出“嘗試控製一下左臂”的念頭,並付諸了一點點行動,那股彷彿要將靈魂都撕裂的痛楚,便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席捲了他的全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左臂內被禁錮的魔氣如同被激怒的凶獸,瘋狂衝擊著封魔釘的封印,每一絲魔氣的湧動,都伴隨著被鎮壓之力反噬、灼燒、撕裂般的恐怖痛感!那已經不僅僅是肉體之痛,更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酷刑!
他整個人猛地蜷縮起來,右手指甲深深摳進右手掌心,鮮血淋漓,以此來對抗左臂傳來的、更加難以忍受的痛苦。身體劇烈地痙攣,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暴起,如同蠕動的蚯蚓。右眼中淚水、血水混合著瘋狂一起湧出。
足足過了十幾息,那陣幾乎讓他暈厥過去的劇痛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靈魂被反覆蹂躪後的麻木與虛弱。
他癱在地上,如同一條離水的魚,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喉嚨被撕裂般的灼痛。
“蕭……玄……天……”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刻骨的怨毒與仇恨,“還有……蕭家……楚小凡……都是因為你們……我才落到如此地步……人不人……鬼不鬼……”
若不是蕭玄天那恐怖的一劍重創了天魔左手,使其魔性暴走,融合絕不會如此兇險反噬。
若不是蕭青鸞和楚小凡的追擊乾擾,他本可以更從容地尋找安全地點融合。
若不是為了奪回斷手、設計蕭青鸞墜崖消耗過大,他也不會如此虛弱,以至於在融閤中幾乎失控。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非人折磨,他都歸咎於蕭玄天和蕭家。
然而,怨恨並不能減輕痛苦,也不能解決他眼下的困境。
他艱難地抬起完好的右手,顫抖著從懷中摸出一個早已裂痕遍佈的黑色玉符。這是他與本體墨無涯之間最隱秘的聯絡之物,依靠天魔之力維持,如今他狀態詭異,這玉符的感應也變得極不穩定。
他凝聚起殘存的一絲清明神念和微弱魔元,注入玉符。
玉符艱難地亮起一絲微光,投射出一道極其模糊、不斷閃爍扭曲的虛影,依稀能看出墨無涯本尊那冰冷而漠然的麵容。
“主……上……”分身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成功了?”虛影中,墨無涯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成……功……一半……”分身喘息著,抬起自己那被九根封魔釘貫穿、猙獰可怖的左臂,“力量……得到了……但……反噬……太強……隻能用……封魔釘……暫時壓製……每時每刻……都在痛……”
他簡要說明瞭情況,省略了大部分痛苦細節,但那種瀕臨崩潰的狀態卻無法完全掩飾。
虛影中的墨無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知著什麼,然後冷冷道:“廢物。連一截受損的殘軀都駕馭不了。”
分身身體一顫,眼中閃過恐懼,卻不敢反駁。
“不過……”墨無涯話鋒一轉,“你能想到用封魔釘自我封印,保住神智,倒還算有點急智。這痛苦,便是你獲取力量的代價。忍著。”
“是……”分身低下頭,冷汗混合著血水滴落。
“禁地情況如何?”墨無涯問。
“根據……之前感應……聖手(天魔左手)與禁地封印……共鳴強烈……右眼大人……似乎有蘇醒跡象……但封印……依舊存在……我如今狀態……無法……靠近探查……”分身斷斷續續道。
“無妨。”墨無涯似乎並不意外,“你現在的任務,是儘快適應這力量,並設法拔除封魔釘,至少做到能初步控製這隻‘手’。至於禁地……本尊自有安排。你且在此隱匿,恢復力量,等候下一步指令。”
“那……蕭家……”分身忍不住問。
“蕭家?”墨無涯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譏誚,“他們蹦躂不了多久了。誅魔劍陣?嗬嗬……沒有了關鍵的材料,他們能煉出什麼?一群垂死掙紮的螻蟻罷了。你好好‘享受’你的新力量吧,待本尊大事成就,或許會念在你承受痛苦的份上,賜你一個……不那麼痛苦的結局。”
話音落下,黑色玉符的光芒徹底熄滅,虛影消散。
洞府內,再次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魔氣與封魔釘對抗的細微聲響。
分身(半魔)癱在地上,右眼中充滿了絕望與不甘。主上的話冰冷無情,將他最後的僥倖擊得粉碎。他不過是一枚棋子,一枚用來承載、測試天魔力量的棋子,痛苦與否,生死與否,在主上眼中,根本無關緊要。
“嗬嗬……哈哈哈……”他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嘶啞而癲狂,帶著無盡的自嘲與怨毒,“棋子……我也是棋子……墨無涯……連你……也把我當棋子……”
笑著笑著,淚水再次湧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汙。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絕望與怨恨之中,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扭曲的意念,如同毒草般,在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悄然滋生。
既然都是棋子……既然註定不得好死……
那為何……不能為自己搏一把?
這天魔左手的力量……這每時每刻折磨他的痛苦……如果……如果能徹底掌控它……
一個瘋狂而危險的念頭,如同魔鬼的誘惑,開始在他腦海中盤旋。
他緩緩抬起右手,再次看向自己那被釘死的、猙獰的左臂,眼中除了痛苦與怨恨,漸漸多了一絲更加複雜的、近乎偏執的……決絕。
自我封印,是囚籠,是酷刑。
但或許……也能成為……錘鍊的熔爐?
他咬緊牙關,強忍著那無處不在的劇痛,開始嘗試,以殘存的神識,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去觸碰、去感知、去理解……那被封印在左臂深處、充滿了混亂與毀滅的……天魔之力。
每一下觸碰,都伴隨著靈魂被灼燒般的痛苦。
但他沒有停下。
赤色荒山的孤寂與痛苦,正在悄然孕育著一個更加偏執、更加危險、在痛苦中掙紮求存、意圖反噬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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