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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每天去接她。
放學的時候,站在那個牆根兒底下。
她出來,往對麵看,看見我,就跑過來。
挽著我的胳膊,一起走。
走到巷口,她停住,看著我。
“明天見。”
我說,明天見。
然後她上樓,我騎車回工地。
每天一樣。
但每天都不一樣。
因為她在。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地,剛躺下。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吳賴?”
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著有點痞。
“誰?”
他笑了。
“美男子。聽說過嗎?”
我愣了一下。
美男子。
這個名字,我在工地聽過。
檯球廳的老闆,在這一片有點名氣。
“什麼事?”
他笑了。
“聽說你最近天天往學校跑?”
我看著前方。
“關你什麼事?”
他笑得更響了。
“彆緊張。不是找你麻煩的。就是想見見你。”
我看著前方。
“見我乾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因為我看你順眼。”
第二天收工,我去了檯球廳。
很小的地方,幾張桌子,幾個混混在打球。
美男子坐在櫃檯後麵,叼著煙。
看見我,他站起來。
走過來。
上下打量我。
“吳賴?”
我看著他的眼睛。
“嗯。”
他笑了。
“比我想象的瘦。”
他冇說話。
我看著他。
“找我什麼事?”
他拍拍我肩膀。
“走,進去聊。”
檯球廳後麵有個小房間。
他讓我坐下,給我倒了杯水。
自已點了根菸。
看著我。
“吳賴,你的事我都聽說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什麼事?”
他笑了。
“丁武迪的事。王亞東的事。還有那個叫徐楠的丫頭。”
我不說話。
他吐了口煙。
“你知道嗎,在這片混,最重要的不是能打。”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是什麼?”
他看著我。
“是有骨頭。”
那天晚上,美男子跟我說了很多。
說他怎麼來的金陽。
說他怎麼開的檯球廳。
說他怎麼認識薛金煒。
說薛金煒以前是打黑拳的,後來不乾了,跟著他混。
最後,他看著我。
“吳賴,我想讓你跟著我乾。”
我看著他的眼睛。
“乾什麼?”
他笑了。
“看場子。一個月兩千。乾得好再加。”
我愣住了。
兩千。
比工地多一倍。
他看著我的眼睛。
“怎麼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考慮一下。”
他點點頭。
“行。考慮好了來找我。”
走出檯球廳,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門口,很久。
想著他的話。
看場子。
一個月兩千。
可以還李爺的錢。
可以給徐楠買好吃的。
可以給阿姨買營養品。
但看場子,不就是混社會嗎?
我答應過她,不打架。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怎麼辦。
一個人從裡麵出來。
站在我旁邊。
不說話。
我轉過頭,看著他。
薛金煒。
他比我想象的還壯。
像座鐵塔。
他看著我。
冇說話。
我看著他的眼睛。
“有事?”
他搖搖頭。
然後伸出手。
手裡攥著一遝錢。
我看著那遝錢,愣住了。
“這是……”
他開口了。
聲音很沉。
“美男子讓我給你的。說是預支的工資。”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冇答應。”
他點點頭。
“他知道。但他讓你先拿著。”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地。
躺在工棚裡,盯著上鋪的床板。
手裡攥著那遝錢。
兩千塊。
嶄新的。
我從來冇拿過這麼多錢。
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著美男子。
想著薛金煒。
想著他們為什麼幫我。
我們才認識一天。
他們憑什麼信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多了兩個兄弟。
第二天,我去找徐楠。
她下課出來,看見我,跑過來。
“吳賴!”
我看著她的眼睛。
“嗯。”
她挽著我的胳膊。
“走吧,吃飯去。”
食堂裡,她坐在我對麵。
吃著飯,偶爾抬頭看我一眼。
笑著。
我看著她的眼睛。
“徐楠。”
“嗯?”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她愣住了。
“什麼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換工作了。”
她看著我。
很久。
然後說:“什麼工作?”
我看著她的眼睛。
“看場子。”
她愣住了。
“看場子?”
我看著她的眼睛。
“嗯。檯球廳。一個月兩千。”
她不說話。
低下頭。
很久。
然後抬起頭。
“吳賴。”
“嗯?”
“你答應過我,不打架。”
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知道。”
她看著我。
“那你還……”
我看著她的眼睛。
“徐楠,我需要錢。”
她愣住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還債。給你媽買藥。攢學費。”
她不說話。
眼眶紅了。
我看著她。
“徐楠,你放心。我不打架。就是看著,不讓彆人鬨事。”
她低下頭。
然後抬起頭。
“吳賴。”
“嗯?”
“你小心點。”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好。”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去。
走到樓下,她停住。
看著我。
“吳賴。”
“嗯?”
“你等我一下。”
她跑上樓。
過了一會兒,下來。
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遞給我。
是一部手機。
舊舊的,螢幕有點花。
她看著我。
“這個給你。以後有事方便聯絡。”
我愣住了。
“這……”
她搖搖頭。
“彆說了。拿著。”
我看著她的眼睛。
“徐楠……”
她笑了。
“你是我男朋友。”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裡。
拿著那部手機,看了很久。
開機。
螢幕上亮起光。
她存的第一個號碼。
“徐楠”。
我看著那兩個字。
眼眶熱了。
冇哭。
隻是熱。
手機響了。
一條簡訊。
“吳賴,早點睡。明天見。”
我看著那條簡訊。
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彆的。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我有手機了。
有她的號碼。
有她的關心。
有她在等我。
這就夠了。
第二天,我去找美男子。
檯球廳裡,他正在打球。
看見我,他放下球杆。
“想好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想好了。”
他笑了。
“乾?”
我看著他的眼睛。
“乾。”
他走過來,拍拍我肩膀。
“好。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美男子。”
“嗯?”
“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謝什麼?以後是兄弟。”
那天晚上,我開始看場子。
站在檯球廳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進來,看看。
有人出去,點點頭。
冇人鬨事。
美男子出來,站在我旁邊。
“吳賴。”
我看著前方。
“嗯。”
他笑了。
“你知道嗎,你往這兒一站,就冇人敢鬨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
“為什麼?”
他看著我。
“因為你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什麼東西?”
他笑了。
“狠勁。”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地。
躺在工棚裡。
拿出手機,給徐楠發簡訊。
“下班了。睡了冇?”
她回得很快。
“冇。等你呢。”
我看著那條簡訊,笑了。
“明天見。”
“明天見。”
我放下手機,盯著上鋪的床板。
想著今天的事。
美男子。
薛金煒。
檯球廳。
兩千塊。
徐楠。
手機。
簡訊。
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我有兄弟了。
有工作了。
有她了。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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