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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亞東走了。
他那句“我記住你了”，像根刺紮在心裡。
疼，但不致命。
我知道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但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那天之後，我照常乾活。
洗車，沖水，擦乾。
一輛接一輛。
手泡得發白，指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泥。腰彎久了，直起來的時候骨頭咯嘣響。晚上躺下，渾身酸，睡一覺，第二天接著乾。
老張說我老實，話少，乾活不偷懶。
月底給我發了工資，一千五，現金，裝在信封裡。
我拿著那個信封，站了很久。
一千五。
夠交一學期學費嗎？
不夠。
夠買多少包子？
很多。
夠找到朵朵嗎？
不知道。
我把信封收好，塞進塑料袋裡，跟日記本放在一起。
第十六天，下午。
我正在衝一輛麪包車，門口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好幾輛。
我抬起頭，看見一群人從車上下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王亞東。
後麵跟著七八個人，手裡拿著棍子、鐵管。
我心裡一緊。
老張迎上去，賠著笑臉：“幾位洗車？”
王亞東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直接往裡走。
走到我麵前，站住。
叼著煙，眯著眼睛看我。
“吳賴，又見麵了。”
我冇說話。
他笑了。
“聽說你在這兒乾得挺歡？”
我還是冇說話。
他把菸頭彈在地上，用腳踩滅。
然後抬手。
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啪。
很響。
臉偏向一邊，嘴裡腥甜。
他往後退了一步。
“打。”
那幾個人圍上來。
棍子，鐵管，拳頭。
落在我身上。
我抱著頭，蜷在地上。
像以前很多次一樣。
數數。
一，二，三，四……
數到十七的時候，有人踢到我腰上。
疼得我眼前發黑。
數斷了。
重新數。
一，二，三，四……
數到二十三的時候，有人一棍子打在我背上。
哢嚓一聲。
骨頭響。
我悶哼一聲，咬緊牙。
繼續數。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數到四十七的時候，停了。
我趴在地上，動不了。
臉上全是血，嘴裡全是腥甜。
肋骨疼，後背疼，腿疼，渾身都疼。
但冇死。
王亞東走過來，蹲在我麵前。
揪著我的頭髮，把我的臉抬起來。
看著我。
“吳賴，知道為什麼打你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說話。
他笑了。
“因為你打我弟。因為你搶他女人。因為你不識抬舉。”
他把我的頭往地上一撞。
咚。
眼前發黑。
他站起來。
“記住了。下次就不是四十七下了。”
他揮揮手。
那群人跟著他走了。
摩托車聲遠去。
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老張跑過來。
“小吳！小吳！”
他蹲下來，想扶我。
我擺擺手。
自已慢慢爬起來。
扶著牆，站穩。
血滴在地上。
一滴，兩滴，三滴。
老張在旁邊，手足無措。
“小吳，去醫院吧！”
我搖搖頭。
“不用。”
我慢慢走回後麵的棚子。
每一步都疼。
疼得直冒汗。
但冇停。
推開門，進去。
坐下來。
從塑料袋裡拿出那個日記本。
翻開。
“9月21日
晴”
“今天他被人打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他被打了很久。”
我看著那幾行字。
血從臉上滴下來。
滴在紙頁上。
一滴。
兩滴。
三滴。
我愣住了。
趕緊用袖子擦。
擦不掉。
血洇進去了，在“他被人打了”那幾個字旁邊，紅了一片。
我盯著那片紅，很久。
然後合上日記本。
放回去。
躺下來。
盯著上鋪的床板。
肋骨疼得喘不過氣。
但我冇出聲。
上鋪的人還冇回來，棚子裡隻有我一個人。
我躺了很久。
然後慢慢爬起來，去前麵找水。
洗了把臉，把血沖掉。
鏡子裡的臉腫得不成樣子，眼睛隻剩一條縫，嘴角裂著，血痂糊著。
我看了看，放下鏡子。
回去，躺下。
那天晚上，我冇睡著。
疼得睡不著。
也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日記本上那片紅。
她寫的字，她記的事。
被我弄臟了。
我翻了個身。
臉埋進枕頭裡。
眼眶熱了。
冇哭。
隻是熱。
第二天，我照常起來。
燒火，吃飯，洗車。
老張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麼，冇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張坐到我旁邊。
“小吳。”
我抬起頭。
他看著我的眼睛。
“那幾個人，還會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知道。”
他歎了口氣。
“小吳，要不……你先避避？”
我看著他的眼睛。
“避去哪兒？”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我繼續吃飯。
下午洗車的時候，我一直在想。
避去哪兒？
回家？舅媽會收我嗎？
回學校？我已經不是學生了。
去找朵朵？我不知道她在哪兒。
我站在那兒，手裡攥著水槍，衝著一輛車，衝了很久。
車主按喇叭，我纔回過神來。
晚上，老張又來找我。
“小吳。”
我抬頭。
他站在門口，手裡夾著煙，冇進來。
“下午那幾個人又來了。”
我心裡一緊。
“我冇讓他們進來，說你不在了。”他抽了口煙，“但他們知道你在。”
我看著他的眼睛。
“老張叔，明天我走。”
他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
“行。”
他轉身要走。
“老張叔。”
他停住。
我看著他的背影。
“謝謝。”
他冇回頭，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點起來。
幫女人燒完火，吃完早飯。
回棚子，收拾東西。
塑料袋裡：兩件換洗衣服，那個日記本，那包紙巾，那個裝工資的信封。
我把信封開啟，數了數。
一千五。
我拿出五百，剩下的放回去。
出去，找到老張。
他在前麵抽菸，看見我，愣了一下。
“老張叔，這五百給你。”
老張愣住。
“乾什麼？”
“這個月的飯錢。”
老張推回去。
“不用。”
我堅持放在桌上。
“那我走了。”
老張看著我，張了張嘴，最後隻說出一句：“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
拎著塑料袋，走出去。
推著那輛破自行車，往城裡騎。
騎到城邊，我停下來。
去哪兒？
不知道。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臉上。
腫還冇消，眼睛還是腫的。
我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然後騎上車，往北走。
李家村。
我隻有這一個方向。
朵朵姥姥家。
雖然知道可能找不到。
但隻有這一個方向。
騎到中午，餓了。
停下來，在路邊小店買了兩個饅頭，一塊錢。
蹲在路邊吃。
吃完繼續騎。
騎到下午，看見一個村子。
停下來。
挨家挨戶問。
有冇有一個叫朵朵的女孩？十幾歲，紮馬尾辮，剛來的？
冇有。
再往前，又一個村子。
也冇有。
天快黑了，我還在騎。
腿疼，肋骨疼，臉疼，渾身都疼。
但我冇停。
推著車，一步一步往前走。
月亮出來了。
很亮。
照在路上，白茫茫的。
我推著車，走在月亮底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
看見前麵有燈光。
又是一個村子。
我走過去。
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
我走過去，問：“大爺，這村有叫朵朵的嗎？十幾歲，紮馬尾辮，剛來的？”
一個老人抬起頭，看我。
他看了很久。
“你找朵朵？”
我心跳漏了一拍。
“您認識？”
老人指了指村裡麵。
“第三家，她姥姥家。”
我愣住。
然後扔下車就跑。
跑到第三家，門口有一棵棗樹。
我站在門口，喘著氣。
抬手，敲門。
冇人應。
再敲。
還是冇人應。
我站在那兒，等了很久。
門開了。
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
“找誰？”
“朵朵在嗎？”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你誰啊？”
我張了張嘴。
“我……我是她鄰居。”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
“她走了。”
我愣住。
“去哪兒了？”
“不知道。昨天有人來接她，說是什麼親戚，就走了。”
昨天。
昨天。
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月亮照在我身上。
風從棗樹那邊吹過來，葉子沙沙響。
我慢慢轉過身，推著車，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老槐樹那兒，幾個老人還在。
“找著了嗎？”那個老人問。
我冇說話。
推著車，往前走。
月亮照著我。
很長的影子。
我走了很久。
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亮的時候，我坐在一個路口。
自行車靠在旁邊。
塑料袋放在腿上。
我開啟塑料袋，拿出那個日記本。
翻開。
“9月24日
晴”
“走吧。”
“不回來也行。”
我看著那幾行字。
眼淚滴下來。
滴在紙頁上。
和那片血洇在一起。
我用手擦。
擦不掉。
越擦越花。
我合上日記本。
放回去。
站起來。
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兒。
但往前走。
風灌進眼睛裡。
澀澀的。
我揉了揉。
繼續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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