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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走了。
日記本在我枕頭底下。
每天睡前看一遍,每天醒來想一遍。
想她站在窗戶後麵的樣子。
想她跑開的背影。
想她寫的那些字。
“我冇指望什麼。”
“我想對那個人好一點。”
“就一點。”
我欠她的。
還不清的那種。
那天早上,舅媽敲我門。
“出來,有事跟你說。”
我出去。
舅媽坐在客廳沙發上,舅舅在旁邊看手機,表弟在房間裡打遊戲。電視開著,放什麼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
冇人笑。
“你下週不用去學校了。”
我愣了一下。
“我跟你舅商量了,”舅媽說,眼睛冇看我,盯著茶幾上那盤磕了一半的瓜子,“你成績好,但咱家供不起兩個高中生。你表弟明年中考,得花錢補課。你反正能考上,晚一年讀也行。”
晚一年。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
“對,先打工,掙點學費,明年再考。”舅媽終於抬起頭看我,眼神飄了一下,很快又移開,“你舅給找了個活兒。”
舅舅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冇說話,又低頭看手機。
“他朋友開的洗車行,缺人手,包吃住,一個月一千五。”
洗車行。
包吃住。
一個月一千五。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兒像堵了什麼東西。
“什麼時候去?”
“明天。”舅媽說,“行李收拾一下。”
我點點頭。
轉身回雜物間。
關上門。
坐下來。
盯著牆。
牆上糊著舊報紙,是表弟小時候的作文,剪下來貼在那兒。我從來冇仔細看過,今天突然看見了。
“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他會開車,會修電視,還會給我買玩具……”
我把目光移開。
躺下來。
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下雨天會漏,舅媽用塑料布接著,接了三年。那塊水漬的形狀像一隻鳥,翅膀張開著,但飛不起來。
晚一年。
我成績年級十五。老師說衝重點冇問題。
重點高中學費一年三千多。
洗車行一個月一千五。
我算不明白這個賬。
但我明白,賬不是這麼算的。
隔壁傳來表弟的笑聲,打遊戲贏了,笑得很大聲。
我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就起來了。
做飯,刷碗,拖地。
表弟起來,吃完走了。
舅媽的二十塊壓在桌上。
我看了看,冇拿。
回雜物間,收拾東西。
兩件換洗衣服。那個日記本。那包紙巾。
就這些。
我把它們裝進一個塑料袋,坐在床上等。
八點,舅舅在樓下按喇叭。
我拎著塑料袋出去。
上車。
舅舅冇說話,我也冇說話。
車開了半個小時,停在一個洗車行門口。
“老張,”舅舅搖下車窗喊了一聲,“人給你帶來了。”
一個胖男人從裡麵出來,看了我一眼。
“就他?”
“對。”
老張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多大了?”
“十六。”
“讀書呢?”
“不讀了。”
老張點點頭。
“行,跟我來。”
我拎著塑料袋,跟進去。
舅舅的車開走了。
我冇回頭。
洗車行在城邊,挨著一條大馬路。
一排簡易房,鐵皮頂,太陽一曬裡麵像蒸籠。前麵是洗車的地方,地上永遠一灘水,旁邊堆著破輪胎和空機油桶。後麵是住人的棚子,比前麵的簡易房還破。
老張把我帶到後麵,推開一扇門。
“你就住這兒。”
一間五六平米的棚子,一張上下鋪,鋪上鋪著發黑的褥子,有一股黴味。地上堆著雜物——空飲料瓶、破鞋、幾個紙箱子。窗戶用紙板糊著,透進來一點光。
“上鋪有人,”老張說,“你睡下鋪。”
我點點頭。
把塑料袋放下。
老張看我一眼。
“先吃飯,下午開工。”
我跟著他去前麵。
一個破棚子支著灶,一箇中年女人在做飯。她頭髮亂糟糟的,繫著油乎乎的圍裙,正在鍋裡攪什麼。
“你嬸兒,”老張說,“以後跟著她吃。”
女人抬頭看了我一眼,冇說話,往碗裡盛了米飯,澆了一勺菜,遞給我。
我接過來。
蹲在牆角吃。
菜是白菜燉粉條,冇幾片肉,但熱乎。
我幾口吃完,把碗放回去。
老張喊我:“過來,乾活。”
下午洗了二十多輛車。
水是涼的。
五月了,天暖和了,但涼水衝在手上還是刺骨。我攥著水槍衝車,泡沫濺一身,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
手泡得發白,指縫裡全是泥。
腰一直彎著,直起來的時候骨頭咯嘣響。
老張在旁邊抽著煙,看了一會兒,說:“還行。”
天黑的時候,他說行了,吃飯吧。
我又蹲在牆角吃。
吃完回棚子。
上鋪的人回來了,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滿身酒氣,臉喝得通紅。他看了我一眼,冇說話,爬上去就睡了。
我坐在下鋪,聽著他的呼嚕聲。
從塑料袋裡拿出那個日記本。
翻開。
檯燈的光照在歪歪扭扭的字上。
“9月20日
晴”
“今天早上,我看見他在早餐店門口站著。”
“看著包子,站了很久。”
“然後走了。”
“他冇買。”
“中午我去那家店,買了六個包子。”
我盯著那幾行字。
手泡白了,指縫裡還有泥,翻頁的時候在紙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我趕緊用袖子擦。
擦不掉。
那印子就在那兒。
我合上日記本。
放回去。
躺下來。
盯著上鋪的床板。
上鋪的男人翻身,床板嘎吱響,呼嚕聲停了一秒,又響起來。
隔壁的呼嚕聲。
遠處的車聲。
我的世界,很安靜。
第二天早上,我五點就醒了。
習慣了。
在舅媽家也這樣,不敢睡死。
起來,去前麵。
女人在做飯,看見我,愣了一下。
“起這麼早?”
我冇說話,蹲下來幫她燒火。
她看了我一眼,冇說什麼。
火燒得很旺,舔著鍋底,鍋裡的稀飯咕嘟咕嘟冒泡。
早飯是稀飯饅頭。我吃了兩個饅頭,喝了兩碗稀飯。
老張來了,說開工。
洗車。
洗了一上午。
中午吃飯,蹲牆角。
下午繼續洗。
晚上吃飯,蹲牆角。
回棚子。
拿出日記本。
看一會兒。
放回去。
躺下來。
盯著床板。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每天一樣。
洗車,吃飯,看日記,睡覺。
冇有表弟的笑聲,冇有舅舅舅媽的電視聲。
隻有水聲,車聲,呼嚕聲。
還有安靜。
我很安靜。
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
第十天,老張讓我去送一輛車。
車主喝了酒,讓他幫忙開回去。
我不會開車。
“就直走,右拐,三百米就到,”老張說,“慢點開,冇事。”
我坐進駕駛座。
從來冇坐過駕駛座,感覺很奇怪。前麵是方向盤,腳下是踏板,我連哪個是油門哪個是刹車都分不清。
發動。
踩油門。
車往前衝了一下,我慌了,一腳踩死刹車。
熄火了。
老張在外麵喊:“慢點,慢點!”
再發動。
慢慢開出去。
直走。
拐彎。
三百米。
到了。
我下車,把鑰匙給車主。
車主看了我一眼:“會開嗎?”
“不會。”
車主笑了:“那你也敢開?”
我冇說話。
往回走。
走到半路,下雨了。
我冇帶傘。
淋著雨走回洗車行。
老張看見我,愣了一下。
“怎麼不躲躲?”
我冇說話。
去後麵換衣服。
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
我脫下來,擰乾,搭在床架上。
蹲下來,從塑料袋裡拿出日記本。
封麵濕了一點。
我心裡一緊,趕緊用袖子擦。
翻開。
“9月23日
雨”
“他敲我門了。”
“我冇想到他會敲。”
我看著那幾行字。
雨水從頭髮上滴下來,滴在紙頁上。
我趕緊擦掉。
一滴,兩滴,三滴。
我用手護著,不讓它再滴上去。
把日記本放回塑料袋,繫緊。
躺下來。
盯著床板。
上鋪的呼嚕聲。
外麵的雨聲。
我的世界,很安靜。
很冷。
第十八天,晚上收工後,我一個人坐在棚子門口。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拿出那包紙巾,看了很久。
一塊錢一包的那種。
她塞在我書包裡的。
我一直留著。
冇捨得用。
不知道留著乾什麼。
就是想留著。
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越來越近。
最後停在不遠處。
一個人下車,走過來。
王亞東。
丁武迪的哥哥。
我站起來。
他走到我麵前,叼著煙,眯著眼睛看我。
“吳賴?”
我看著他的眼睛。
“嗯。”
他笑了。
“找你可真不容易。”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什麼事?”
他吐了口煙。
“我弟讓我帶句話。”
我看著他的眼睛。
“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說,以前的事兒就算了。不打你了。”
我愣住。
他笑了。
“怎麼?不信?”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信。”
他點點頭。
“不信就對了。因為我也覺得他不會算了。”
他把菸頭彈地上,踩滅。
“但我今天來,不是替他傳話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乾什麼?”
他看著我。
“我來看看,把我弟打成那樣的人,長什麼樣。”
他上下打量我。
很久。
然後笑了。
“就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
“就我。”
他點點頭。
“有種。”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回頭。
“吳賴,我記住你了。”
摩托車發動,消失在夜色裡。
我站在那兒,很久。
然後坐下來。
手在抖。
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彆的。
那包紙巾,還在手裡攥著。
我低頭看了一眼。
攥皺了。
我慢慢展開,撫平。
放回口袋。
看著月亮。
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王亞東記住我了。
朵朵走了。
徐楠還在。
洗車行的日子,還得過。
活著,就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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