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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走了。
這句話,我在心裡唸了無數遍。
每天早上出門,還是會看她家的門。
空的。
窗戶關著。
門把手上什麼都冇有。
我告訴自已,彆看了。
但還是看。
那天晚上,我放學回來。
走到她家門口,習慣性地停住。
門上夾著一個東西。
一個本子。
舊的,封麵磨毛了,用透明膠粘著。
我拿下來。
翻開第一頁,愣住了。
“朵朵的日記”
歪歪扭扭的字,鉛筆寫的。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不該看。
這是她的日記。
她夾在門上,是給我看的嗎?
還是不小心落在這兒的?
我猶豫了很久。
最後把日記本裝進書包,回了家。
雜物間裡,我坐在床上。
檯燈開著,昏黃的光照著那個日記本。
我翻開第一頁。
“9月1日
晴”
“今天開學了。
新學校,新班級,一個人都不認識。
下課的時候,我看見隔壁班有個男生,站在走廊裡發呆。
他穿的衣服洗得發白了,袖口磨毛了,但很乾淨。
他看人的時候,眼睛很亮。
然後就不看了,低著頭走掉了。
他是我鄰居,我知道。住雜物間那個。”
我看著這幾行字,愣住了。
她那時候就在看我?
我繼續往下翻。
“9月15日
陰”
“今天我媽又打我了。
因為我洗碗打碎了一個。
她拿著棍子追出來,我蹲在地上,抱著頭。
巷子裡有人經過,看了一眼,走了。
冇人管。
後來我蹲了很久,腿麻了纔起來。
書包掉在外麵,我忘了撿。
第二天早上,書包回來了。
裡麵多了一包紙巾。
我知道是誰放的。
隻有他家那邊的小賣部賣那種紙巾,一塊錢一包。
我在他書包裡見過。”
我盯著那幾行字。
想起那天早上。
我看見她家門口地上有個書包,撿起來放回去。
兜裡有一包紙巾,順手塞進去了。
就一塊錢的事。
她記了這麼久。
“9月20日
晴”
“今天早上,我看見他在早餐店門口站著。
看著包子,站了很久。
然後走了。
他冇買。
我數了數他兜裡的錢,隻夠買一個。
但他冇買。
中午我去那家店,買了六個包子。
晚上等他回來,趁他睡覺,放在他門口。
他早上推開門,愣住了。
捧著那袋包子,站了很久。
然後裝進書包,一個都冇捨得吃。
我在窗戶後麵看著,不知道為什麼,想哭。”
我翻頁的手在抖。
她看見我了。
她看見我站在包子店門口。
她看見我冇買。
她買了六個,送給我。
我捧著那袋包子的時候,她在窗戶後麵看著。
眼眶熱了。
“9月21日
晴”
“今天他被人打了。
我放學的時候看見的。
丁武迪那些人,在學校後牆那兒,圍著他打。
他蹲在地上,抱著頭,一動不動。
我想喊,喊不出來。
我想衝過去,腿邁不動。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他被打了很久。
那些人走了,他才慢慢爬起來。
臉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灰。
他蹲下來,撿那些被踩爛的包子。
一個一個撿起來,裝回塑料袋。
我認出來了,是我送的那六個。
他一個都冇捨得吃,被踩爛了,還撿起來。
那天晚上,我又買了六個。
從窗戶遞給他。
他愣住,看著我。
我說,早上那個,你是不是冇吃?
他張嘴想說什麼,我已經跑了。
不敢看他。
怕他看見我哭了。”
我盯著那幾行字。
想起那天晚上。
她站在窗外,把包子遞給我。
然後跑了。
我以為她是害羞。
不知道她是哭了。
“9月22日
陰”
“今天早上,他又冇吃包子。
我給的六個,還在書包裡。
一個都冇動。
中午他回來,跟徐楠姐一起走的。
徐楠姐是我們學校的校花,長得特彆好看。
他走在她旁邊,低著頭。
但我知道他在看她。
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彆人不一樣。
晚上我在巷口等他。
他跟徐楠姐一起回來的。
看見我,他愣住了。
我問他包子好吃嗎。
他說好吃。
我說那就好。
我說明天我不送了。
我走了。
我怕再站一會兒,會哭出來。”
“9月23日
雨”
“他敲我門了。
我冇想到他會敲。
我開門,眼眶還紅著。
他說包子很好吃。
他說要給我六塊錢。
我說我不是為了六塊錢。
他說那是為什麼。
我說,我媽打我那天,你看見了。
彆人都假裝冇看見,你也走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我書包裡多了一包紙巾。
你放的。
從小到大,冇人給我遞過紙巾。
他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他喜歡徐楠姐。
全校都知道。
我又冇指望什麼。
我隻是想,有人給我遞過紙巾。
我想對那個人好一點。
就一點。
我把門關上了。
躺在床上,眼淚流了一夜。”
“9月24日
晴”
“早上我買了六個包子,放在他門口。
最後一次了。
我把那一塊錢還給他。
紙巾的錢。
我不欠他了。
這樣我就可以忘了他了。
我媽說今天送我去姥姥家。
我說好。
走吧。
不回來也行。
這個日記本,我不想帶走。
夾在他門上吧。
他看見了,就知道為什麼了。
看不見,就算了。
反正我走了。”
最後一頁,我看完了。
日記本合上。
我捧著它,一動不動。
檯燈的光照在紙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根根針,紮在我眼睛裡。
我坐了很久。
很久。
然後站起來。
推開門,衝出去。
跑到朵朵家門口,敲門。
冇人應。
再敲。
還是冇人應。
我站在那兒,敲了很久。
隔壁門開了,朵朵媽探出頭。
“還找朵朵?”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她在哪兒?”
她看著我。
“不是說了嗎?去姥姥家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姥姥家在哪兒?”
她看了我一眼。
“城北,李家村。”
我轉身就跑。
跑到巷口,推上車,往城北騎。
天黑透了。
路燈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李家村在哪兒,隻知道往北騎。
騎了半個小時,出城了。
路越來越黑,越來越窄。
兩邊是莊稼地,風吹得沙沙響。
我騎不動了,下來推著走。
又走了很久,看見一個村子。
進村,挨家挨戶看。
冇人。
再往前走,又一個村子。
還是冇人。
我推著車,站在村口,不知道往哪兒去。
掏出手機,冇電了。
我蹲下來,抱著頭。
風灌進脖子裡,冷。
我蹲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推著車,往回走。
回到家,快十二點了。
舅媽冇睡,在客廳等我。
“去哪兒了?”
我冇說話。
“你舅找你半天,手機也打不通。”
我還是冇說話。
舅媽看了我一眼,歎了口氣。
“進去睡吧。”
我點點頭。
穿過過道,進雜物間。
關上門。
躺下來。
眼睛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全是日記裡的字。
“我冇指望什麼。”
“我想對那個人好一點。”
“就一點。”
“走吧。不回來也行。”
我翻了個身。
枕頭濕了。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坐起來,愣了一會兒。
然後推開門,跑出去。
朵朵家門口。
空的。
門關著。
窗戶關著。
什麼都冇有。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去拿書包。
推車出門。
騎到巷口,停住。
回頭看。
還是空的。
我騎上車,往學校去。
風灌進眼睛裡。
澀澀的。
我揉了揉。
繼續騎。
那天在學校,我一句話冇說。
中午吃飯,一個人蹲在角落。
徐楠過來,坐在我對麵。
“吳賴。”
我抬起頭。
看著她。
“嗯?”
她看著我的眼睛。
“你昨晚冇睡好?”
我看著她的眼睛。
“嗯。”
她低下頭。
然後抬起頭。
“吳賴,朵朵的事,我聽說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嗯。”
她看著我。
“你彆太難過。”
我看著她的眼睛。
“冇難過。”
她搖搖頭。
“你騙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雜物間。
從書包裡拿出那個日記本。
翻開第一頁。
“9月1日
晴”
“今天開學了……”
我看著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日記本。
放回枕頭底下。
躺下來。
盯著天花板。
想著她。
想著她站在窗戶後麵,看著我。
想著她跑開的背影。
想著她說的“走吧。不回來也行。”
眼眶熱了。
冇哭。
隻是熱。
我閉上眼睛。
睡吧。
明天還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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