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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六個包子,我吃到天亮。
不是吃不下,是捨不得。
咬一口,嚼半天,嚥下去。
再咬一口。
天快亮的時候,吃完了。
塑料袋疊好,放進口袋。
留著。萬一哪天朵朵問起來,可以還給她。
五點五十,老掛鐘響了。
我起來,輕手輕腳穿過過道,進廚房。
做飯,刷碗,拖地。
表弟起來,吃完走了。
舅媽的二十塊壓在桌上。
我看了看,冇拿。
出門時,我站在朵朵家門口,站了很久。
抬手,想敲門。
又放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昨晚說了。
你為什麼幫我?這個問題我不敢問。萬一問了,她就不幫了呢?
最後我冇敲門。
推車,走。
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
朵朵家的窗戶關著。
騎到學校,剛進校門,就看見丁武迪站在教學樓門口。
他叼著煙,靠在牆上,旁邊站著兩個人。
看見我,他笑了。
那種笑,讓人後背發涼。
我低頭,想從旁邊繞過去。
他走過來,攔住我。
“吳賴,昨晚怎麼冇來?”
我看著地麵。
“有事。”
他笑了。
“有事?有事就能放我鴿子?”
他伸手拍我的臉。
一下,兩下,三下。
“知道我昨晚等你多久嗎?半個小時。”
我不說話。
他湊近我,嘴裡的煙味噴在我臉上。
“今天放學彆走。老地方。再不來,你就等著。”
他走了。
我站在那兒,攥緊拳頭。
指甲掐進肉裡,疼。
上午的課,一句冇聽進去。
腦子裡全是丁武迪的話。
“再不來,你就等著。”
等什麼?
等死?
我趴在桌上,盯著課本上的字。
一個字也看不清。
同桌捅了捅我。
“吳賴,老師叫你。”
我抬起頭。
數學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我。
“吳賴,這道題你上來做。”
我站起來,走到黑板前。
看著那道題。
不會。
腦子空空的。
老師歎了口氣。
“下去吧。好好聽課。”
我回到座位。
趴在桌上。
中午,我冇去食堂。
一個人坐在教室裡,從書包裡拿出早上帶的饅頭——昨晚剩的,硬了,啃著費勁。
啃到一半,門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
徐楠。
她端著餐盤,走到我桌前。
放下。
“吃。”
餐盤裡:一份米飯,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
我愣住。
她看著我。
“昨天你桌洞裡的紙巾,是我放的。”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臉紅了。
“食堂裡我看見你了。你一直看我。後來你走了,我就……”
她冇說完。
我低下頭。
看著那份飯。
紅燒肉,五塊。
我算了算,最少十五塊。
我吃不起。
但她放在這兒了。
她走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
因為不吃,她會不高興。
下午放學,我故意磨蹭。
收拾書包,慢慢吞吞。
等人都走光了,才走出教室。
走到校門口,看見一個人。
丁武迪。
他站在那兒,叼著煙。
旁邊站著五六個人。
看見我,他笑了。
“吳賴,走吧。”
我被他們圍著,走向那條巷子。
巷子很深,很黑。
他們把我推到牆根兒。
丁武迪站在我麵前。
“吳賴,昨天讓你寫作業,寫了冇?”
我看著地麵。
“寫了。”
他笑了。
“寫了?那拿出來看看。”
我從書包裡拿出作業本。
他接過去,翻了翻。
然後撕了。
一頁一頁,撕成碎片。
扔在我臉上。
“寫的什麼玩意兒?重寫。”
我看著那些碎紙片落在地上。
冇說話。
他拍拍我的臉。
“今天不寫作業了。今天練點彆的。”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五六個人圍上來。
第一拳打在肚子上。
我彎下腰,冇出聲。
第二拳打在臉上。
我倒在地上。
然後就是雨點一樣的拳腳。
我抱著頭,蜷著身體。
像以前很多次一樣。
數數。
一,二,三,四……
數到三十七的時候,停了。
丁武迪蹲下來,揪著我的頭髮,把我的臉抬起來。
看著我。
“吳賴,記住了。你欠我的,慢慢還。”
他鬆開手。
站起來。
“走。”
他們走了。
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臉上全是血。
嘴裡腥甜。
肋骨疼。
腿疼。
渾身都疼。
但我冇哭。
不能哭。
不知道躺了多久。
天黑了。
路燈亮了。
我慢慢爬起來。
扶著牆,站穩。
撿起書包。
那些碎紙片還在。
我蹲下來,一片一片撿起來。
裝進口袋。
然後慢慢走出巷子。
走到巷口,一個人站在那兒。
徐楠。
她站在路燈下,揹著書包。
看見我,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現在的樣子,自已看不見,但猜得到——臉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灰,走路一瘸一拐。
她走過來。
站在我麵前。
看著我。
眼眶紅了。
“吳賴……”
我看著她的眼睛。
“嗯。”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臉。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然後慢慢放下。
“是丁武迪?”
我看著她的眼睛。
“冇事。”
她搖搖頭。
“你騙人。”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包紙巾。
遞給我。
“擦擦。”
我接過來。
打開,抽出一張。
擦臉上的血。
紙紅了。
再擦。
又紅了。
她站在旁邊,看著。
不說話。
擦完了,我把紙巾塞進口袋。
看著她。
“謝謝。”
她搖搖頭。
“不用謝。”
她低下頭。
然後抬起頭。
“吳賴。”
“嗯?”
“你以後,彆一個人走那條巷子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好。”
她笑了。
笑得有點苦。
“我走了。”
她轉身,往前走。
走了幾步,回頭。
看著我。
“明天見。”
她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很久。
然後推著車,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快九點了。
舅媽在客廳看電視,舅舅在旁邊看手機。
表弟在房間裡打遊戲。
冇人看我。
我穿過過道,進雜物間。
關上門。
坐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那些碎紙片。
鋪在床上。
一片一片拚。
拚了好久。
拚不回去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那些碎紙片。
眼眶熱了。
冇哭。
隻是熱。
門響了。
很輕。
我抬起頭。
窗戶外麵,站著一個人。
朵朵。
她踮著腳,扒著窗台,往裡看。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然後舉起手裡的東西。
又是一個塑料袋。
熱騰騰的,冒著白氣。
包子。
我打開窗戶。
她小聲說:“晚上的。剛買的。還熱著。”
她把袋子塞進來。
然後轉身就跑。
我喊她。
“朵朵。”
她停住。
冇回頭。
我看著她的背影。
“謝謝。”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跑。
消失在黑暗裡。
我捧著那袋包子,站在窗前。
很久。
然後關上門窗。
坐回床上。
打開袋子。
六個包子,還燙手。
豬肉白菜餡。
和昨天一樣。
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熱的。
軟的。
香的。
眼淚突然掉下來。
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彆的。
那天晚上,我把六個包子都吃了。
吃完了,躺下來。
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丁武迪的臉。
徐楠的眼睛。
朵朵的背影。
那些碎紙片。
那些血。
那些包子。
我想起下午的事。
徐楠說,明天見。
明天,還會見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有人在看我。
有人給我送紙巾。
有人給我送包子。
有人在乎我。
我翻了個身。
臉埋進枕頭裡。
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熱了。
朵朵,謝謝你。
徐楠,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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