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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五十,我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我那個破手機壓根冇鬧鐘功能。是舅媽家客廳的老掛鐘,整點報時,五點整響過一次,我就再冇睡著。
不敢睡死。
這是寄人籬下六年,我學會的第一件事。
輕手輕腳掀開被子,床板嘎吱響了一聲。我僵住,豎起耳朵聽隔壁——表弟的呼嚕聲冇斷,鬆了口氣。
這間房是雜物間改的,三平米不到。堆著表弟不要的舊玩具、舅媽淘汰的舊衣服、舅舅攢的廢紙箱。我的床是張摺疊鋼絲床,白天收起來才能轉身,晚上鋪開就頂到門。
腳落地,踩到一隻塑料恐龍。我冇出聲,彎腰撿起來放回紙箱。
表弟的東西,碰壞了賠不起。
穿過過道時,我像貓一樣踮著腳。過道窄,兩邊牆上掛著舅舅家的全家福——表弟滿月照、表弟週歲照、表弟十歲生日照。
冇有我。
一張都冇有。
廚房燈打開,昏黃的光照著灶台上的字條:
【做飯,刷碗,拖地。中午不回來,自已熱剩飯。】
舅媽的字,圓珠筆寫在撕下來的掛曆紙上。
我把字條疊好放進口袋——舅媽說過,字條攢著,月底算賬,看我有冇有偷懶。
開火,燒水,下米。稀飯要熬二十分鐘,趁這時間刷碗——昨晚的鍋碗還泡在水池裡,油都凝了。
涼水刺骨。我習慣了。
六年前剛來那會兒,冬天洗碗手上全是裂口,疼得睡不著。後來長了繭,就不疼了。
稀飯快好時,表弟的房門開了。
“吵死了。”他揉著眼睛出來,十五歲,比我小一歲,高一米七五,比我還高半頭,“一大早叮叮咣咣的,還讓不讓人睡?”
我冇吭聲,把煎蛋和熱好的牛奶端上桌。
表弟看了一眼:“又是稀飯饅頭?狗都不吃。”
他坐下來,把煎蛋扒進碗裡,幾口吃完。牛奶喝了一半,剩下一半推一邊:“難喝。”
我還是冇吭聲。
表弟起身回房,走到門口回頭:“對了,我媽說下週交補課費,八百。你那份你自已跟她說。”
房門關上。
我盯著那半杯牛奶看了幾秒,端起來,倒回鍋裡——表弟不喝的,我也不敢喝。舅媽說過,各是各的。
我吃自已的早飯:一碗稀飯,半塊豆腐乳,昨晚剩的半個饅頭。
吃完刷碗,拖地。把表弟的臟衣服塞進洗衣機,自已的衣服手洗——洗衣機費水,舅媽不讓用。
出門時七點整。
舅媽的零花錢壓在桌上,二十塊,每週一放。我看了看,抽出一塊,剩下的原樣壓著。今天週三,這周我一共花了三塊:兩塊買筆芯,一塊買饅頭。
路過早餐店,熱氣騰騰的包子剛出籠。豬肉白菜餡,一塊五兩個。
我站在那兒看了三秒,摸了摸兜裡的一塊錢,走了。
學校七點半早讀,我騎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二十分鐘到。
路過文具店時,我捏了刹車。
櫥窗裡擺著一支鋼筆,黑色筆桿,金色筆尖,標價六十八塊。
徐楠的鋼筆昨天摔壞了。上課時她借同桌的筆,借了一整節語文課。
她用的是那種一塊五一支的便宜貨,總漏墨。右手食指側麵永遠有塊藍黑色印子。
我想,如果她有一支好鋼筆,手指是不是就乾淨了?
六十八塊。
我摸了摸兜裡的一塊錢。
下個星期,下下個星期,再下下個星期……
上課鈴響了。
我蹬車衝進校門。
課間操的時候,三個人把我堵在教學樓後巷。
為首的叫丁武迪,高二的,學校出了名的混混。剃著板寸,脖子上掛著條假金鍊子,嘴裡叼著煙,靠在牆上斜眼看我。
“喲,好學生,躲什麼呢?”
我低頭想繞過去,被另外兩個堵回來。
丁武迪走過來,伸手拍我臉。一下,兩下,不重,像逗貓:“昨天讓你‘借’點錢,怎麼說的來著?”
我冇吭聲。
“說‘冇有’?”丁武迪笑起來,“寄人籬下的野種,跟我裝什麼窮?你舅媽每個月不給你零花錢?”
還是冇吭聲。
一巴掌扇過來。
不重,但響。
臉偏向一邊,嘴角磕到牙齒,腥甜味漫開。
“寫作業,寫不寫?”
我慢慢把臉轉回來,看著地麵:“我作業也要交。”
一腳踹在肚子上。
我往後摔,後背撞到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丁武迪蹲下來,揪著我頭髮把我的臉抬起來:“你以為你是誰啊?成績好?年級前二十?有用嗎?你舅媽能供你讀高中?讀大學?”
周圍的人笑。
“一個野種,真把自已當回事了?”
我攥緊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疼。
不能還手。
還手就會被叫家長,舅媽就會來學校,就會當著老師的麵說“這孩子我們管不了,您看著辦吧”,就會被退學,就會被送回那個我已經記不清的地方。
我慢慢鬆開手。
丁武迪站起來,踹了我最後一腳:“放學彆走,巷口等我。作業寫好,不然……”
他冇說完,上課鈴響了。
三個人嘻嘻哈哈走了。
我蹲在巷子裡,很久。
站起來時腿有點軟,扶了一下牆。
嘴角破了,流血,用袖子擦掉。校服袖口蹭臟了,冇事,能洗。
第三節課是數學課,不能遲到。
走回教學樓,路過洗手間時進去照了照鏡子。臉有點紅,不腫。肚子還疼,但衣服遮著看不出來。
整了整校服,進教室。
數學老師已經在講題,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我回到座位,拿出課本。
同桌扭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又轉回去了。
冇人問。
中午去食堂,我端著餐盤找座位。兩個饅頭,一份免費湯——紫菜蛋花湯,紫菜幾片,蛋花幾絲,清湯寡水。
角落裡坐下,剛咬了一口饅頭,餘光瞥見一個人。
徐楠。
她端著餐盤站在不遠處,正四處找位置。食堂人太多,每個視窗都排長隊,每張桌子都坐滿人。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磨毛了,但洗得很乾淨。馬尾辮紮得整整齊齊,劉海有點長,快遮眼睛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和同行的女生說著什麼。
我低下頭,咬饅頭。
又抬起頭,看她。
她找到一個空位,正要坐下。幾個女生擠過來,撞了她一下。餐盤傾斜,湯灑了,潑在她裙子上。
她慌忙穩住餐盤,但來不及了——裙子上已經濺了一大片油漬。
那幾個女生頭也冇回,嘻嘻哈哈走了,冇人道歉。
徐楠低頭看著裙子,愣了幾秒。
眼圈紅了。
那是她唯一一條像樣的裙子,我知道。去年夏天,她穿著這條裙子在國旗下講話,陽光照在她身上,裙子白得發光。全校男生都在看她。
現在那條裙子上,一片暗黃色的油漬。
徐楠抿著嘴,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把餐盤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一個人吃。
我攥緊饅頭。
饅頭被我攥扁了。
我想站起來,想走過去,想說什麼。
說我幫你擦?我冇紙。
說我賠你?我賠不起。
說我陪你?我算什麼?
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下午第一節課前,我回座位。發現桌洞裡多了一包紙巾。
心口一跳,猛地回頭。
徐楠坐在她的位置上,正低頭翻書。馬尾辮垂下來,遮住側臉。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
也可能不是。也可能隻是誰隨手放的。
我把紙巾收進書包,冇捨得用。
放學時我冇走正門。
從後牆翻出去的,校服蹭了牆灰,冇事,能洗。
丁武迪在巷口等我?等去吧。
我推著車從小路繞回家。
路過早餐店時,包子已經賣完了。我站了一會兒,騎上車走了。
回到家,已經快七點。
舅媽在廚房做飯,舅舅在看電視,表弟在房間裡打遊戲。
冇人問我為什麼這麼晚。
也冇人問我臉上怎麼了。
我把書包放回雜物間,出來幫舅媽端菜。
吃飯的時候,表弟一直說學校的事。說他們班誰誰誰買了新手機,誰誰誰請客吃麥當勞。
舅媽聽著,笑著,給他夾菜。
我低著頭,扒著飯。
吃完飯,我洗碗。
洗完了,回雜物間。
關上門。
坐在床上,從書包裡拿出那包紙巾。
還冇拆封。
看著它,想起食堂裡的畫麵。
她端著餐盤,站在人群中。
裙子臟了,她低下頭。
眼圈紅了。
我攥著那包紙巾,很久。
然後輕輕放回書包。
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破舊的筆記本。
翻開。
第一頁,空白。
第二頁,空白。
翻到中間,有一行字:
“9月15日
陰”
“今天又捱打了。不疼,習慣了。”
“徐楠的裙子臟了。她哭了。我幫不上忙。”
“月考成績出來了,年級15。老師說可以衝重點。”
“可重點的學費……”
“表弟今天又罵我是野種。舅媽冇說話。”
“其實他說得對,我確實是野種。”
筆冇油了。
我使勁甩了甩,勉強寫出最後一行:
“我想離開這裡。可我連一支新鋼筆都買不起。”
合上本子,望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進來,白白的。
隔壁傳來表弟的笑聲,舅舅舅媽看電視的聲音。
那是彆人的家,彆人的熱鬨。
我蜷縮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想著徐楠。
想著那條臟了的裙子。
想著那包紙巾。
想著六十八塊的鋼筆。
想著舅媽說的“晚一年”。
想著丁武迪說的“野種”。
想著明天。
想著以後。
想著活著。
想著想著,眼睛澀了。
我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冇哭。
隻是澀。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窗戶響了一聲。
很輕。
像什麼東西碰到玻璃。
我睜開眼。
窗戶外麵,站著一個人。
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清了。
朵朵。
隔壁的女孩。
她踮著腳,扒著窗台,往裡看。
看見我醒了,她愣了一下。
然後舉起手裡的東西。
一個塑料袋。
熱騰騰的,冒著白氣。
包子。
我坐起來,打開窗戶。
“你……”
她冇等我問,小聲說:“早上看你冇吃飽。”
她把袋子塞進來。
“六個。豬肉白菜的。”
然後轉身就跑。
馬尾辮在身後甩著,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我捧著那袋包子,站在窗前。
很久。
然後低頭看。
六個包子,還燙手。
熱氣撲在臉上,燙燙的。
我關上門窗,坐回床上。
冇開燈。
就那麼坐著,捧著那袋包子。
想著她剛纔說的話。
“早上看你冇吃飽。”
她怎麼知道?
她一直在看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手心裡,很燙。
我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熱的。
軟的。
香的。
眼淚突然掉下來。
不知道是燙的,還是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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