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週四下午。
錦繡婚慶的會議室裏,空調開得很低。
林晚坐在長桌的一側,麵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檔案。受害姑娘縮在她身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王經理坐在對麵,手裏轉著鋼筆,臉上掛著那副熟悉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林小姐,”王經理聲音溫和,帶著點哄人的意味,“上次的事情,我們內部已經溝通過了。合同是雙方自願簽署的,現在要退款,流程確實有點麻煩。”
“麻煩?”
林晚沒抬頭,指尖在合同副本的第四頁點了點。
“王經理,麻煩的不是流程,是條款。”
她聲音不高,卻像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會議室裏原本膠著的空氣。
“第四條,第三款。‘因不可抗力導致服務無法提供,甲方有權扣除已發生費用的 30% 作為違約金’。”
林晚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盯著王經理。
“婚禮延期是因為你們資金鏈斷裂,導致供應商撤單。這算不可抗力,還是算經營不善?”
王經理轉筆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是行業慣例。婚禮涉及多方協作,變數多,”他身體微微前傾,試圖用姿態掌控局麵,“我們也是受害者,供應商那邊也沒給錢。林小姐,做生意講究雙贏,不能把責任全推給我們。”
“雙贏的前提是合法。”
林晚從資料夾裏抽出一張列印紙,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你們和供應商的合同影印件,也是阿傑查到的資金流向圖。”
提到阿傑,王經理的眼神閃了閃。
林晚繼續道:“你們在婚禮前一個月,把預收的款項轉到了關聯公司的賬戶,備注是‘市場推廣’。但市場部的賬目顯示,那筆錢根本沒用於推廣,而是填了其他專案的窟窿。”
“這是商業機密,”王經理的笑容淡了一些,“你們怎麽查到的?”
“這是我們的事。”林晚語氣平淡,“重點是,這筆錢挪用的時間點,就在你們承諾婚禮籌備的關鍵期。這不僅僅是違約,涉嫌欺詐。”
王經理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林小姐,話不能亂說。沒有法院判決,這就是誹謗。你們要是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所以,我們才坐在這裏談。”
林晚合上資料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不打官司,隻解決問題。但前提是,條款要改。”
她指了指合同上的幾處下劃線。
“違約金比例取消,退款期限縮短到三天。另外,加上一條,若逾期不付,需承擔我方維權產生的所有律師費和誤工費。”
王經理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可能。公司財務走不了賬。”
“走不了賬?”
林晚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沒笑。
“那就走法律程式。不過在那之前,我想請我的同事進來,給你們講講什麽叫‘走不了賬’。”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蘇青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黑框眼鏡後的目光冷靜得像是在看一份實驗報告。手裏沒拿包,隻夾著一個平板電腦。
“抱歉,路上有點堵。”
蘇青的聲音清冷,沒有任何寒暄。她徑直走到林晚身邊,拉開椅子坐下。
“王經理,”蘇青沒看林晚,直接盯著王經理,“我是青石裏社羣調解站特聘的法律顧問,蘇青。”
王經理眉頭微皺:“特聘?我怎麽不知道有這出?”
“現在知道了。”蘇青開啟平板,螢幕亮著,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和判決書截圖,“針對婚慶行業挪用預付款的判例,我整理了最近三年的二十個。”
她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
“去年,同市另一家婚慶公司,因為資金挪用被起訴。法院認定合同中的‘不可抗力’條款無效,全額退款,並賠償利息。”
“那是特例。”王經理試圖反駁。
“不是特例,是常態。”蘇青語速平穩,像在讀稿,“隻要資金流向被證明與合同目的無關,所謂的行業慣例,在法庭上就是廢紙。”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王經理。
“而且,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如果認定為欺詐,需要三倍賠償。”
會議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受害姑娘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王經理握著鋼筆的手,指節開始發白。
他看向林晚,又看向蘇青。這兩人,一個在明處施壓,一個在暗處補刀。
“你們這是逼宮。”王經理聲音沉了下來。
“這是談判。”林晚糾正道。
她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王經理。
那種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威脅,隻有一種純粹的、等待對方崩潰的耐心。
這是她在無數次調解中學會的技巧。沉默,是最好的施壓。
王經理感覺到後背出了一層細汗。
空調的風吹過,帶著點涼意。
他試圖找回場子:“林小姐,你們要是堅持這個條件,公司隻能公事公辦。到時候大家時間都耗不起。”
“時間耗不起的是誰,大家心裏清楚。”蘇青合上平板,“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起訴材料,隻要現在簽不成,明天上午就會遞交。同時,我們會把資金流向圖和相關證據,同步發給市監局和消協。”
王經理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兩個人不是嚇唬他。
那個叫阿傑的人查到的資金流向,是個定時炸彈。一旦曝光,不僅是他這個經理要擔責,背後的老闆也跑不掉。
“三天?”王經理聲音幹澀。
“三天。”林晚點頭。
“違約金?”
“按我的方案。”
王經理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份合同,又看了看對麵兩個女人。
林晚依舊坐得筆直,蘇青低頭整理著平板線,彷彿剛才的交鋒隻是一次普通的業務諮詢。
這種從容,比任何威脅都讓人心虛。
“行。”
王經理終於鬆了口,把鋼筆放下。
“我去跟老闆申請。但三天可能有點緊,財務流程要走。”
“一週。”林晚說,“不能再多。而且,我要看到蓋章的補充協議。”
“好。”
王經理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
他的手有點抖,水灑出來了一點,滴在白色的瓷磚上,很快洇開。
“那我先去辦手續。”
他沒再看林晚,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門關上。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隻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受害姑娘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林姐,蘇律師,真的……真的能退回來嗎?”
“能。”林晚從口袋裏拿出紙巾,遞給她擦擦手,“合同簽了,就是鐵板釘釘。”
蘇青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王經理剛才喝水的手抖了。他怕。”
“怕歸怕,”林晚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攘的街道,“隻要沒簽字,變數就還在。”
“阿傑那邊呢?”蘇青問。
“還在查。”林晚回頭,“他剛才發資訊,說錦繡婚慶的關聯公司,最近有大筆資金異常流出。不僅僅是這家店的問題。”
蘇青眼神一凝。
“看來,這背後是個窩。”
“那就挖出來。”
林晚拿起桌上的檔案,動作利落。
“先拿回這筆錢。其他的,慢慢算。”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蘇青,剛才那個判例,你發我一份。”
“發郵箱了。”
“好。”
林晚走出會議室。
走廊裏的燈光有些暗,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沒急著走,站在樓梯口,點了一支煙。
沒點燃,隻是夾在手裏,聞了聞煙草味。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阿傑發來的新訊息:「錦繡婚慶背後的大老闆,名字查到了。老熟人。」
林晚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老熟人……"
她低聲唸了一句,然後把煙扔進垃圾桶。
這潭水,比想象的要深。
但既然已經趟進來了,就不怕髒。
她整理了一下風衣領口,推開門。
外麵的陽光依舊刺眼,但這一次,她走得更穩。
身後,會議室的燈還亮著。
那是屬於普通人的光,微弱,但真實。
隻要有人在,光就不會滅。
林晚把手機揣回兜裏,邁步走向電梯。
下一站,該去會會那個“老熟人”了。